翌日,火车缓缓驶入南元站。
熟悉的站台,熟悉的气息,让陈彬、祁大春、袁杰等人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放松。
连续多日的跨省追捕、高压对峙、生死一线,此刻随着列车停稳,似乎才真正告一段落。
当然,他们深知,案件的司法程序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最艰难的那部分,他们已经完成了。
押解着依旧瘫在轮椅上面如死灰的李昌走出车厢,南元市局派来的同事和车辆早已等候在站台。
然而,还没等他们办理交接,陈彬的目光就被出站口附近两个熟悉的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是邱君越,以及被他紧紧牵着手,虽然依旧瘦弱,但脸色明显红润了一些,眼神也重新有了些许光彩的邱少慧。
邱君越不断地踮脚张望,当看到陈彬抱着一个小女孩走出车厢时,他的身体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陈彬抱着依旧有些怯生生、但已经能乖巧依偎在他怀里的邱少敏,快步走了过去。
祁大春和袁杰则默契地接过押解李昌的工作,与市局同事进行交接。
“邱大哥,少慧。”陈彬在邱君越面前站定,将怀里的邱少敏小心地递过去。
邱君越的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小女儿接了过来。
邱少敏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终于决堤,她伸出细细的胳膊紧紧搂住邱君越的脖子,将小脸埋在他肩头,“哇”地一声,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惊吓,有委屈,更有失而复得、重回亲人怀抱的巨大安全感释放。
邱少慧也仰着小脸,看着妹妹和爸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她懂事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
邱君越一手抱着痛哭的小女儿,一手揽过大女儿,这个经历了妻子背叛、儿女离散、濒临崩溃的男人,此刻也终于忍不住,再次泪流满面。
他看向陈彬,又看向陈彬身后走来的祁大春、袁杰,以及重案三大队来接站的游双双、曲浩、牛年等人,想要说“谢谢”,却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不住地点头,深深地鞠躬。
陈彬上前一步,扶住邱君越的手臂:“邱大哥,别这样。孩子找回来就好,以后好好照顾她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看了一眼在邱君越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邱少敏,补充道,
“少敏身体还好,主要是受了惊吓。医院的专家和麓山那边的心理医生我们都联系好了,会有一套完整的康复计划。少慧恢复得很快,也很勇敢。”
祁大春也凑过来,咧嘴笑了笑,想缓和一下过于悲伤的气氛:“是啊,邱大哥,你看少慧,多精神!以后肯定有出息!”
邱君越用力点头,擦了把眼泪,终于挤出声音:“谢谢…谢谢陈警官,谢谢各位警官!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孩子,救了我们这个家!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用报答,”袁杰认真地说,“把孩子照顾好,看着她们健康长大,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陈彬拍了拍邱君越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理解这个男人此刻的激动与感激,也明白未来的路对这对父女来说依然漫长,但至少,希望已经重新点亮。
看着邱少敏在父亲怀中宣泄着恐惧与委屈,看着邱少慧虽然流泪却紧紧依偎着父亲,看着邱君越这个一度被生活击垮的男人重新挺直了脊梁,紧紧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陈彬、袁杰、祁大春,以及在场所有南元重案三大队的成员,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欣慰而温暖的笑容。
这种笑容,不同于破案立功后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关乎生命与希望得以守护的满足感。
或许外人难以完全理解,但对他们这些奋战在一线的刑警而言,这一刻,胜过千言万语的褒奖。
游劲松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陈彬沉稳而温和的侧脸上,眼中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满意。
说实话,一个被虐待得瘦骨嶙峋、疑似被遗弃的儿童,大多数警察,尤其是专司大案要案的刑警,在找到其监护人(哪怕是赵小小那样的母亲)后,往往就视为任务完成,移交派出所处理后续了。
孩子回家后过得怎么样,是否继续遭受虐待,很多时候囿于【民不举官难究】以及取证的困难,难以深入。
大多数像她们一样的孩子,遭受虐待时,根本不知道可以报警,甚至不知道那是不对的,是犯罪。她们的世界太小,小到只有施暴者和恐惧。
而邻里邻居,往往抱着【清官难断家务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宁可关上耳朵闭上眼睛,也不会轻易去淌这趟浑水,主动报警。
所以,不是民不举、官不究,而是,民不举、官难究。
法律虽然早就设立了虐待罪,但门槛无形中高了很多。
很多时候,罪恶就隐藏在一扇扇紧闭的家门之后,直到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陈彬和他的重案三大队,却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他们不仅救人,更执着地追索罪恶的源头,不惜跨省追凶,直面危险与阻力,最终将作恶者绳之以法,给了孩子们一个相对安全的未来。
份对生命负责、对罪恶零容忍的执着与担当,无愧于【夏国人民警察】的称号。
此刻,游劲松对陈彬的欣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以至于暂时忘记了昨天火车上那通没能审出结果的电话,以及自家闺女那明显转移话题的小心思。
直到晚上,陈彬抽空回了一趟陈家村,将游劲松夫妇来到南元,以及对方有意两家见面的事情告诉了叔叔陈勤奋和婶婶李佩芬。
陈勤奋一听,二话不说,立刻拍板:“这是大事!必须重视!”
他当即就动用了自己这些年积累下的人脉和关系,几经周折,最终在南元规格最高、以政务接待闻名的南滨湖迎宾馆餐厅,订下了一个位置绝佳的包厢。
南滨湖迎宾馆环境清幽,管理严格,安保级别高,也是南元唯一一个有摄像头的地方,是南元市对外接待的重要窗口,普通人很难进入,更别说订到位子。
陈勤奋为了这顿饭,确实费了不少心思和人情。
第二天晚上,华灯初上。
在陈彬和游双双的陪同下,游劲松和妻子潘书婷来到了南滨湖迎宾馆。
潘书婷是省城麓山市礼雅中学的副校长,气质温婉,知书达理,与游劲松的沉稳干练相得益彰。
包厢内,陈勤奋和李佩芬早已等候多时。
陈勤奋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挺括的衬衫,李佩芬也穿了件得体的新裙子。
两家人初次正式见面,起初不免有些拘谨和客气,互相寒暄问候,落座后也略显矜持。
不过,男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建立起来就是那么简单。
一根烟递过去,一杯酒斟满,话题自然而然就打开了。
更何况,陈勤奋身上有种江湖气的豪爽和真诚,而游劲松虽然身居高位,但并无太多架子,几杯酒下肚,两人的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聊着聊着,竟然发现了一个巧合——两人年轻时都曾在沪城当过兵!
陈勤奋年纪稍长,是早些年的兵,在部队是炊事班的,练就了一手好厨艺,也听多了天南海北的故事,性格豪迈。
游劲松则是后来的侦察兵出身,思维缜密,作风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