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劲松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从市局大楼里快步迎出来的陈彬。
他大步上前,不等陈彬开口,便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尤其在他肩臂、周身扫视,仿佛要确认没有缺少什么零件。
“小陈,你没事吧?”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陈彬的胳膊,感受到手下坚实的肌肉和完好的骨骼,眼底深处那丝紧绷似乎才松缓了些许,
“你别慌,我带人来了。”
陈彬心头一暖,笑了笑:“游总,我没事,真没慌。”
他确实没慌,多年的刑警生涯早已磨砺出临危不乱的心性,但游劲松这份毫不掩饰的护犊之情和雷厉风行的做派,依然让他动容。
这位老帅哥,接到电话后恐怕是直奔机场,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这份担当和情谊,沉甸甸的。
“没事就好。”
游劲松点点头,这才转向陪同陈彬出来的汪家庆等人,微微颔首致意。
“武处长,游总队,一路辛苦!欢迎莅临潮头指导工作!”童书彦快步上前,与两人握手,语气十分客气。
“童书记客气,情况紧急,不得已打扰。”游劲松握手有力,言语简洁。
武国庆则更直接,握手后便道:“童书记,王局,客套话不多说了,先听听最新情况。”
一行人迅速来到已经重新布置、扩大并加强了通讯保障的联合指挥部。
线索板上贴着【海丰批发市场】工地的平面图以及警力部署示意图。
童书彦亲自简要介绍了昨夜至今晨的部署和工地现状:
包围圈已形成,但工地内仍无动静,谈判专家即将开始第一轮喊话。
他特别强调了市委市政府坚决打击犯罪、维护法律尊严的决心。
游劲松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轮到武国庆时,他目光扫过指挥部内所有潮头方面的负责人:
“童书记,王局,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部领导对此案高度重视,明确指示:影响极坏,必须速战速决,依法严惩。”
他略微停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部领导指示”这几个大字。
“我的意见是,当前首要目标是两个:
第一,抓获部督逃犯李昌;
第二,安全解救被拐儿童邱少敏。
这一点,希望潮头方面理解并支持。”
这番话,说得极其“场面”,但也极其“到位”。
公安部派出的督导组,其分量和象征意义,在场无人不晓。
某种程度上,堪比古代钦差。
童书彦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立刻表态:
“武处长说得非常对!我们潮头市坚决执行部领导的指示!坚决服从督导组的统一指挥!全力配合专案组工作,要人给人,要装备给装备,务必确保将此案办成铁案,将犯罪分子一网打尽!”
武国庆任总指挥,童书彦、游劲松、潮头市局王局长任副总指挥。
陈彬作为案件直接负责人、现场指挥官及特别顾问,进入核心决策层,参与所有关键决策。
部里督导组带来的专家和骨干,立刻与潮头警方相应部门对接,情报、技术、侦查、行动等环节以最高效率开始融合、运转。
命令以最高优先级下达。
潮头市局,可用力量被全面动员。
大约一小时后,【海丰批发市场】工地所在的东区沿江一带,气氛骤然肃杀。
装甲车、防暴车……
荷枪实弹的警察面容冷峻,枪刺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寒芒。
更远处,交通管制已经实施,无关车辆人员被疏散。
所有可能的出口,包括那个曾海门提到的旧码头方向的偏门,都被牢牢封死。
工地内部,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隐隐传来惊慌的骚动和呵斥声,但大门依旧紧闭。
武国庆微微颔首,拿起面前的红色通话器,声音通过线路传达到每一个作战单位:
“各小组注意,我是总指挥武国庆。”
指挥部内外,所有人员屏息凝神。
“按照预定方案,行动开始。首要目标,确保人质安全,抓捕李昌。如遇武力抵抗,坚决依法处置!”
“明白!”
“谈判组,喊话!”
“是!”
下一刻,带着威严和穿透力的声音,透过高音喇叭,响彻工地内外,也回荡在潮头港东区清冷的晨空之中: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即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工地!接受检查!重复,立即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工地!”
...
...
与此同时。
清晨八点三十分,【海丰批发市场】工地深处,一间用彩钢板和废旧集装箱拼接而成的办公室里。
烟雾缭绕。
窗外隐约传来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的劝降声,但那声音被厚重的板材阻隔,反而更衬出室内的死寂与压抑。
海狗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平头,方脸,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混迹码头风吹日晒的痕迹。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POLO衫,领口敞开着,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晃动。
在他面前的地上,像一摊烂泥般蜷缩着的,正是黑瞎子李昌。
只是此刻的李昌,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
衣服被撕扯得破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血污和鞋印,脸上更是惨不忍睹,原本就瞎掉的左眼周围血肉模糊一片,连那只完好的右眼也肿得只剩一条缝,眼角破裂,汩汩流着暗红的血,顺着脏污的脸颊淌下。
他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显然,在警方大军压境、枪声惊动各方之后,海狗和他的手下,将所有的惊恐和怒火,都倾泻在了这个灾星身上。
海狗猛地一拍桌子,死死盯着旁边一个光着膀子、身上刺龙画虎却此刻吓得脸色发白、微微发抖的壮汉——正是白天在门口带头、第一个开枪的保安头子。
“他妈的!告诉我!谁开的枪?!谁他妈的让你们开的枪?!啊?!”
那光膀子保安头子,白天那副悍不畏死、嚣张跋扈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喃喃辩解,推卸责任道:
“海…海哥……我…我们也是没办法啊……那几个人,一看就是雷子(警察),硬要往里闯,说是抓人……兄弟们…兄弟们身上哪个是干净的?
这要是让他们进来了,随便一查,不全完了?
是…是您原先定下的规矩,不管谁来要人,只要进了咱这地盘,没有您的点头,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交……”
他越说声音越小,在海狗噬人般的目光下,后半句几乎听不清。
“我操你妈!”
海狗暴怒,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弯下腰,从墙角抄起半块沾着水泥的红砖,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狠狠朝着那保安头子的脑袋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与硬物撞击的清脆声。
“呃啊——!”
保安头子惨叫一声,额头瞬间被砸开一道口子,鲜血嗤一下涌了出来,糊了半边脸。
他疼得浑身一哆嗦,踉跄着差点摔倒,却硬是咬着牙,捂着汩汩冒血的伤口,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惨叫都死死憋了回去。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到赤裸的胸膛上,染红了狰狞的刺青。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心腹手下,全都噤若寒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你他妈的是猪脑子吗?!”
海狗指着血流满面的手下,
“规矩是规矩!可你他妈的分不分得清形势?!啊?!就算不交人,就算拦着,你他妈的谁让你开枪的?!谁给你的胆子对警察开枪?!你知道你们射的是谁吗?!那是外省来的警察,是来抓部督逃犯的!现在事情闹大了,捅破天了!”
他猛地转身,走到窗户边,粗暴地扯开一块遮掩的破帆布,指着外面影影绰绰的警灯和隐约可见的黑洞洞炮口:
“你看看!你看看外面!拉来的是什么?!他妈的装甲车!那是武警!你看看那边,那是什么?那他妈是狙击枪!是防暴炮!你们这群废物,你们惹出来的事,你们自己去扛啊!去啊!用你们的脑袋去扛那些枪子儿,去扛那大炮!”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李昌微弱的呻吟和保安头子压抑的抽气声。
窗外,高音喇叭的声音再次隐约传来:
“……放下武器,立即投降……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冰冷的劝降声像针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海狗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瞎子带来的那个小丫头片子呢?”海狗问向身旁一个心腹。
那个心腹连忙回答:
“大哥,在呢在呢。
按您昨晚吩咐,一接到风说这瞎子可能惹了大麻烦,我马上就去联系了霞姐。
人确实被这瞎子转手卖给霞姐了,好在还没脱手出潮头。
就是……霞姐那娘们坐地起价,比这瞎子卖给她时高了好几成,我们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把人重新买回来的。
人就在隔壁棚里看着。
大哥,咱们把她也交出去……是不是能……”
小弟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想用这小女孩做个交易筹码,或许能换取对方一点“高抬贵手”。
“我要你教我怎么做事啊?!”海狗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一下又冒了上来。
那心腹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再不敢多言,慌忙缩着脖子退到一旁墙角阴影里,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
很快,邱少敏被另一个手下带了进来。
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惊恐,裹在一件沾满污渍的成人外套里。
赤着的双脚沾满了泥土,脚背上还有细小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