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曾经活泼可爱、聪明伶俐、总是带着明亮笑容扑进他怀里喊“爸爸”的女儿,怎么会变成……变成这副模样?
瘦得脱了形,脸上、手臂上隐约可见的淤青和伤痕,还有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皱起的眉头……
巨大的冲击和心痛像潮水般淹没了邱君越。
他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滚落。
他踉跄着扑到床边,想伸手去碰触女儿,又怕惊醒她,更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不住地颤抖。
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又或许是父女之间血脉相连的感应,病床上的邱少慧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和迟钝。
但当她聚焦,看清了床边那个无比熟悉的面孔时,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慧慧……是爸爸……爸爸来了……不怕,爸爸来了……”
邱君越再也控制不住,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控制情绪,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女儿瘦小的身体拥入怀中。
“呜……啊……爸……爸……”
被拥入这个久违的无比温暖和安全的怀抱,邱少慧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声。
病房门口,陈彬、祁大春、游双双、袁杰静静地站着,没有进去打扰。
刚刚赶到医院的曲浩和牛年也停下了脚步,默默站在他们身后。
三大队的所有人,此刻都默契地没有打扰他们。
病房里的呜咽和低语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又过了几分钟,病房门被轻轻拉开,邱君越走了出来。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肿,但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
他看向陈彬等人,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
“谢谢,谢谢你们,警察同志。”
“应该的。”陈彬点点头。
邱君越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开始掏自己身上那件旧夹克的内兜,掏出钱包。
他打开钱包,里面只有几张十块、五块的零钱,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依稀是一家四口的合影。
“警察同志,这住院费,还有医药费……是谁给垫的?我还你们。我知道,这肯定不够……我,我明天就去取钱,我卡里还有……还差多少,你们告诉我,我一定还上!
你们把她送进医院,还费这么多心思找到我,这是情义,是恩情。
我们做父母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寒了你们的心,不能让你们又出力又出钱。”
陈彬看着邱君越,心中微微一动。
他摆了摆手:
“邱先生,费用的事先不着急这一会。
救人是我们的职责,医院这边我们有协调,你先照顾好孩子。
我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邱少慧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她这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听到陈彬的话,邱君越捏着钱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肩膀也垮了下去:
“说实话,警察同志,我也不知道慧慧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我上次见她,还是去年……那时候她是瘦了点,但还好好的,能说话,能叫我爸爸……怎么现在就……”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再次哽咽。
“去年?”
陈彬捕捉到关键时间点,追问道:“我听说你和赵小小,你们离婚了,是吧?从去年到现在,这大半年时间,你都没见过女儿?”
邱君越点了点头:“是,离婚了。去年离的。
主要是……是小小她不准我见孩子。
去年那次见到慧慧,还是慧慧自己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找到我上班的地方……后来小小知道了,把我……骂了一顿,把孩子带走了,就再也没让我见过。”
“为什么?”陈彬直截了当地问,“她为什么不让你见孩子?就算离婚了,你也是孩子的父亲,有探视权。”
“这……”
邱君越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这……有点不太好意思说……都是,都是家丑……”
陈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朝身后的游双双、袁杰、祁大春等人使了个眼色。
几人会意,默契地退开几步。
然后,陈彬带着邱君越,走到了楼梯间相对僻静的拐角处。
陈彬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邱君越愣了一下,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陈彬自己也点上一根,打火机的火苗在略显昏暗的楼梯间跳跃了一下,点燃了两支香烟。
烟雾缓缓升腾。
“现在可以说了吧。这里没别人。”陈彬吸了口烟。
邱君越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随后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说来也憋屈,警察同志,你还年轻,可能不太懂我们这些中年人的事。
我和小小……是高中同学,算是青梅竹马吧。
后来,算是奉子成婚,到今年,结婚都快十年了。
我们俩感情……以前一直挺好的。
她人很贤惠,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对我也好,对孩子更是没得说。
我……我是在南元汽水厂的销售科工作,警察同志,南元汽水厂什么情况,你应该也听说过一些,效益不好,年年亏损。”
他苦笑了一下:
“为了让家里过得好点,让老婆孩子不像别人家那么紧巴,我真是没日没夜地干。
跑业务,拉单子,除了南元本地,周边县市,甚至外省,我都跑。
经常一出差就是十天半个月,累是累,但也确实赚了些钱。
我没亏待过她们娘几个,家里吃的用的,孩子上学,我都尽量给最好的。
日子……本来都还好好的。
结果,不知道怎么的,就在去年年初,我刚出差回来没多久,小小她……她忽然就找上我,说我背叛了她,说我在外面有女人了,还说我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我都傻了,我……我为了多签点单,确实经常在外面跑,有时候一去就是好久……都是男人,你……你应该能懂,一个人在外面,有时候是……是有点憋不住……但我发誓,我真没在外面搞破鞋,搞出什么婚外情,更别提什么跟别人有孩子了。
可小小她,就跟中了邪一样,一口咬定我搞破鞋了,说她有证据。
我问她什么证据,她又拿不出来,就是哭,就是闹,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我爸妈,她爸妈,亲戚朋友,劝了不知道多少回,没用。
后来,她更过分,直接闹到我老家,闹到我厂里去了……指着鼻子骂我是陈世美,不负责任……我……我在厂里也算个小领导,还要不要做人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同意了离婚。
我不想离,可这日子没法过了。
天天吵,家不像个家。”他狠狠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痛苦而麻木。
“家有三个孩子,怎么抚养权都判给了赵小小?你没争取一下?”陈彬追问道。
“争取过!我怎么没争取!我也舍不得孩子啊!
可小小她一口咬死我搞破鞋,说我道德败坏,没资格抚养孩子。
法院那边……我问过我一个学法律的朋友,他说,这种情况,就算她拿不出实质证据,只要她坚持,加上孩子还小,因为她是女性,她是妈妈,法官很大可能会把抚养权判给她。
而且……而且小小她对孩子是真的好,好得没话说。
我想着,孩子跟着她,至少生活上不会受委屈。
我每个月按时给她打生活费,为了让她们住得好点,我还特意买了神农湾的房子,虽然写的是我的名……
我就是想着,就算分开了,我也不能让她们娘几个受苦。谁知道……谁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红了。
陈彬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从邱君越的神态、语气和叙述的逻辑细节来看,不似作伪。
而且,南元汽水厂的情况他清楚,生意之前就一般,全靠国营厂的性质死撑着,
特别是还出了之前那起【南元理工大学投毒案】,牵扯到南元汽水,虽然后来澄清与厂方无关,但声誉已严重受损,效益一落千丈,濒临倒闭。
在这种环境下,一个销售员想要维持体面的家庭生活,压力可想而知。
“汽水厂现在……情况怎么样?你还上班吗?”陈彬看似随意问了一句。
邱君越苦笑道:
“上什么班,厂子都快黄了。
我和几个老伙计,凑了点钱,想试着把厂子承包下来,看看能不能盘活。
今年一年,光忙活这事了,到处求人,找销路,改设备……忙得脚不沾地,也就……也就没太多精力去管家里的事。
没想到,慧慧她……”他又哽咽了。
陈彬心里越来越有些摸不透了。
从头到尾见过了三个相关人员,一是邱少慧老师,二是邻居,三是前夫。
都说赵小小是一个十分宠爱孩子的母亲,可邱少慧现在的表现又看不到一分被宠爱的模样。
“那你知不知道,赵小小是从哪里开始怀疑你搞破鞋的?”陈彬将烟头按灭,问道。
邱君越茫然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我后来也想过,是不是我在外面应酬,喝了酒,说了什么胡话,让人传歪了?
还是有人在她面前嚼舌根?
我问过她,她不肯说,就是说【你自己清楚】、【别装了】。我……我到现在都是一头雾水。”
“那赵小小在离婚前,除了怀疑你搞破鞋,还有没有其他反常的地方?”陈彬引导着问道。
时间点很关键,赵小小的变化,邱少慧的退学,都集中在两年前左右。
邱君越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这么一说,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大概……就是闹离婚前半年多吧。
我们家……以前钱都是放在一起的,有个存折,小小管着。
我跑销售,收入不稳定,但好的时候还行。
前两年,我不是想着我爸妈在老家的房子太旧了,漏雨,就想给他们修一修,也算尽点孝心。
我偷偷攒了笔钱,大概有……五千块,我把钱也存进了那个折子里,跟小小说了,是给爸妈修房子的,先别动。
结果,过了大概三四个月,我爸妈那边催着动工,我去找小小拿钱。
你猜怎么着?
她说,钱没了,用掉了。
我问用哪儿了,她一开始不说,后来被我问急了,就跟我吵,说我不顾家,不关心她和孩子,眼里只有我爹妈,说那钱她拿来补贴家用了,给孩子买营养品,交学费了……
可那时候,家里开销虽然不小,但绝对用不到一下子拿走五千块。
而且,给孩子买东西,她从来都舍得,买奶粉,买衣服什么的,都是买最好的,花的钱也不少。
但也不会不和我说,一下子花这么多。
我们大吵了一架,那是我印象里,她第一次跟我发那么大的火,以前她脾气挺好的。”
五千块。
90年代初,这确实是一笔巨款。
普通工人月工资一两百,五千块相当于不吃不喝三四年的收入。
赵小小挪用了这笔明确用途的巨款,用途不明,且反应激烈。
“那这笔钱,后来确认是给孩子用了吗?”陈彬追问。
“我不知道。”
邱君越摇头,表情苦涩:“她咬死了说是家用,给孩子花了。
我问孩子,孩子小,也说不太清,就说妈妈买了新衣服,吃了好吃的。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可钱已经没了,吵也没用。
就是从那次吵架之后,小小对我的态度就有点变了,不再像以前那么……那么信任我,有时候会疑神疑鬼,问我是不是又出差,跟谁一起……再后来,就发展到直接说我搞破鞋了。”
他叹了口气,
“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她心里就憋着事,那五千块……可能就是个导火索。
可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那笔钱她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我们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从没短过她和孩子的花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