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彬将车缓缓驶入神农湾小区。
与周围大多为五六层砖混结构、外墙斑驳的老旧居民楼不同,神农湾小区由六栋高达十八层的塔楼组成,浅色的瓷砖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光,楼体挺拔,设计现代。
更重要的是,每栋楼都配备了电梯——这在当时绝对是罕见且昂贵的配置,绝对是在这个年代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祁大春推门下车,仰头望着眼前高耸的楼体,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阿彬,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二叔就是给你买的这儿的房子吧?”
陈彬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那这得多少钱?”祁大春咋舌。
“我那套,买的时候,七万多。”
“多少?!七万?!”
祁大春眼睛瞬间瞪大,掰着手指头,快速心算,
“我现在升了中队长,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出头,一年两千四,七年不吃不喝也才一万六千八……想要攒到七万块,得不吃不喝快……三十年!我的老天爷,阿彬,你家房子是用金子造的啊?”
陈彬瞥了他一眼,一边朝着小区6栋的门禁走去,一边淡淡道:
“那你要想想,我这房子是花钱买的,你的房子是单位分的,是白得的。
而且,这种高层电梯房,公摊面积大,以后设备老化维修麻烦。
从长远来看,未必比你分那套楼梯房保值。”
“啧,说的也是。”
祁大春咂了咂嘴,心里平衡了点,但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的房子这么贵,那证明赵小小……家里应该挺富裕的吧?
那怎么还会把邱少慧养成那样?
还给三个孩子一起办了退学?
这说不通啊。有钱,不该更重视教育吗?”
“那就不知道了。”
陈彬摇了摇头,
“不过刚刚龚主任也说了,赵小小最初看起来是挺爱她那三个孩子的,至少在学校老师眼里是这样。
坚持退学,态度从客气到抗拒,这中间肯定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也许,家庭变故?或者……另有情况也说不定。”
“也是。”祁大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着陈彬走进电梯。
神农湾小区6栋801室。
按照龚安萱提供的赵小小家的地址,就是这里。
陈彬抬手,敲了敲门。
砰!砰!砰!
等了约莫半分钟,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再次抬手,这次力度稍大,节奏也更快了些。
砰!砰!砰!
砰!砰!砰!
依旧寂静。
“是这儿啊,802是隔壁。”
祁大春凑近看了看门牌号,又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确实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在家?”
陈彬没有回答,继续敲门,同时提高了音量:“有人吗?赵小小在家吗?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了解一下。”
又敲了大概四五分钟,门内依旧毫无反应。
“看样子是真没人。”祁大春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喃喃道,“难道搬走了?还是出去上班了?这都几点了……”
陈彬蹙起眉头,打量了一下门锁和门缝。
锁是常见的弹子锁,没有破坏痕迹。
门缝下方没有积灰,似乎近期还有人打扫。
他想了想,道:“大春,你继续在这儿看着,如果有人回来或者里面有动静,立刻叫我。我下楼去看看这户的电表,有没有用电痕迹。”
“行。”祁大春点头,靠在801门边的墙壁上。
陈彬转身,正准备按下电梯下行按钮,旁边802室的房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大裤衩,趿拉着塑料拖鞋,身材五大三粗、挺着个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他满脸不耐烦,粗声粗气地嚷道:“哎哎哎!敲敲敲!敲什么敲!还让不让人休息了?!大早上的,有没有点公德心啊?!”
陈彬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对这个满脸怒气的邻居,掏出自己的警官证,在对方眼前亮了一下:“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过来找801的住户了解点情况。请问,你知道801家里有人吗?”
看到警官证,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稍微收敛了些,但依旧带着被打扰的不快。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彬和站在801门边的祁大春,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烟雾:“警察?找对面那家?别找了,找也没用,对面没人住了。”
“没人住了?”陈彬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搬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搬走倒没完全搬走。”
中年男人倚在门框上:“就对面那家原本的那个女的,差不多……三四个月?不对,得有小半年了吧,就搬出去了,把房子让给她一个朋友住。她那个朋友嘛,前几天说是回老家有点事,估计还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你们现在敲,当然没人应。”
“对面原先住的女的,是叫赵小小吗?”陈彬确认道。
“对,好像是叫这名儿。”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又抽了口烟:“带三个小孩的嘛,大的女孩,两个小的,一男一女。你们警察过来找她的?她犯什么事了?”他眼里露出一丝好奇。
“只是了解点情况。”陈彬没有正面回答,追问道,“你有她,或者现在住在这里的那个朋友的联系方式吗?”
“我哪有她的联系方式。”
中年男人撇撇嘴,弹了弹烟灰:“我跟她又不太熟,就邻居,不过我认识她男人,哦,不对,是前男人,叫邱君越。
在南元汽水厂上班,我有个表弟也在那儿,听他说起过。”
他看了陈彬一眼,补充道,“警察同志,那赵小小看着挺老实本分一人,不像会犯什么事儿的啊。倒是她那个朋友……啧......看着倒不像什么好人。”
“她朋友?她朋友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嗨,别提了!”
中年男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就那女的,叫什么……吴美丽!
名字挺好听,人可真不怎么样。
长得比我还胖,走起路来地动山摇的,跟个重型卡车开过来似的。
这都不算啥,关键是她这人没素质!
她家里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套大音响,天天晚上,就晚上!把音乐开得震天响,还在屋里跳舞!咣咣的!我跟她说了好几次,让她小点声,别影响邻居休息,你猜怎么着?
她直接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
又哭又嚎,说我们城里人欺负她乡下人,说我看不起她!
我的天,我回农村老家抬两百斤的猪都没抬她费力!
那架势,谁敢惹?
后来找过居委会,居委会的人来了她也那样,根本没法沟通!
最后不了了之。简直是个泼妇!”他显然对这位【吴美丽】积怨已久。
陈彬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那赵小小呢?”陈彬将话题拉回最初的目标,“你对她印象怎么样?她对自己孩子好吗?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说过她打骂孩子,或者故意不给孩子吃饭之类的?”
中年男人听了,摇了摇头:“那倒没注意,赵小小那人,看着挺柔弱的,不太爱说话,见了面也就点点头。
不过我听我媳妇儿说过,她对那三个孩子是真好,没得说。
特别是她家那个最小的妹妹,那时候还喝奶粉呢,我媳妇儿有次在楼下碰见,好奇看了一眼,说是什么……哦对,进口的牌子货!
叫什么……惠氏?还是什么的,反正不便宜。
我媳妇儿还说,她自己穿得挺普通,给孩子用的倒是舍得。”
他回忆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那也是以前了,后来她好像身体也不太好,脸色总是蜡黄蜡黄的,再后来就搬走了,换了这么个‘活祖宗’过来。”他朝801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脸晦气。
进口奶粉,舍得给孩子花钱……
这与邱少慧极度营养不良、满身伤痕的现状......
“吴美丽大概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陈彬问。
“那我哪知道。她就前几天走的,说回老家,谁知道她老家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中年男人耸耸肩。
“那赵小小搬走后,你知道她和孩子去哪儿了吗?或者,你有她可能去的地方的联系方式吗?”
“这我真不知道。”
中年男人摇头,
“她就说把房子给朋友住段时间,自己带孩子换个环境。
具体去哪儿,没说。
邱君越……就之前南元理工大那次事后,听说汽水厂效益不好,不过他应该还是在汽水厂工作吧。”
陈彬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快速写下一串数字,撕下那页纸,递给中年男人:
“谢谢你的配合。这是我的联系电话。如果吴美丽回来了,或者赵小小来了,麻烦你想办法通知我一下,这很重要。”
中年男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塞进裤兜,点了点头:“行吧。要是看见她们,我跟你们说。”
他随即又想起什么,带着点期盼问道:“对了警察同志,她大晚上开音响跳舞这事儿,你们警察能管不?可把我家孩子吵得没法写作业。”
“邻里噪音纠纷,如果沟通无效,可以报警,这属于民事纠纷,由派出所的民警出警调解处理。”
陈彬公事公办地回答道:“下次她再这样,你可以直接打110,或者去辖区派出所反映。”
“那行!有您这句话就行!”
中年男人似乎得到了尚方宝剑,脸色好看了些:“那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这大周末的,补个觉。”
“好,打扰了。”陈彬点点头。
...
...
南元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
陈彬和祁大春站在住院部三楼的前台附近,低声交谈着,等待着那个他们通过电话联系上的人。
从神农湾小区出来后,陈彬通过南元汽水厂找到了邱君越的联系方式。
拨过去,几次占线后终于接通,接电话的正是邱君越本人。
陈彬在电话里没有透露太多,只说警方找到一名受伤女孩,疑似是他的女儿邱少慧,请他立刻来市一院辨认。
就在他们等待时,楼梯间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男人带着哭腔、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
“女儿!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儿?!”
陈彬和祁大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如鸟窝的男人,正跌跌撞撞地从楼梯口冲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但憔悴的样子让他老了十岁,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短袖,脚下是一双沾满灰尘的旧皮鞋,眼圈乌黑,嘴唇干裂,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跑上楼的。
“邱先生是吧?”
陈彬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同时亮了一下证件:“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陈彬,这位是我的同事祁大春。你先别急,冷静一下。”
“警察同志!我女儿呢?我女儿人在哪儿?”
邱君越一把抓住陈彬的胳膊,眼睛急切地在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牌上扫视。
“你先冷静一下。”
陈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松开,然后朝祁大春点了点头。
祁大春会意,转身在前面带路:“跟我来。”
陈彬对邱君越道:“你女儿在306病房。不过,我得先提醒你一下,她受了伤,精神状态可能不太好,受到了一些……创伤。见到她的时候,请你尽量控制情绪,不要太激动,以免刺激到她。她现在很脆弱。”
“我知道,我知道……”
邱君越连连点头,努力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306病房门口。
陈彬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轻微滴答声。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邱少慧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她依旧很瘦,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比起昨天,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脆弱和惊惧,依旧透过她微微蜷缩的睡姿透露出来。
“慧慧……”
邱君越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