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云台分局刑侦大队会议室。
临时架起的线索板前,江文杰手持黑色记号笔,正在上面绘制、标注昨晚的监视成果。
三大队和云台分局的骨干们围坐一圈,神情专注。
“三厂正常下班时间是下午5点30分。”
江文杰用笔尖点了点板子:“何宽和吕鑫昨天下午下班后,行为没有特别异常,各自从厂区正门离开,分别于5点30分和5点45分前后回到各自家中。此后,两人家中亮灯,未见外出。”
他移动笔尖,指向晚上六点后的时间线:
“大约在6点10分到6点20分之间,两人先后从家中出来,在厂区家属院门口附近汇合,然后一起朝厂外走去。
我们的人分两组,交替远距离跟踪。
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位于三厂一公里外的荣昌街的金舞歌舞厅。
荣昌街,是我们云台区比较热闹的地方,除了这家歌舞厅,还有大大小小不少游戏室、台球厅、录像放映厅,人员成分复杂,一到晚上,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的事儿不少。
不过,金舞的生意一直很火爆,主要客源就是三厂、还有其他几个附近厂的职工。
据我们了解,何宽和吕鑫是那里的常客。”
一直凝神倾听的祁大春此时举手提问,因为是中队长,在案情分析会上他有畅所欲言的资格:
“江大队,这歌舞厅的情况我大概明白了。
不过,我记得三年前,也就是89年那会儿,南元市面上应该还没有这么多正儿八经的歌舞厅吧?”
“没错。”
江文杰点头肯定:“三年前,荣昌街那一带还没有金舞这种挂牌营业的歌舞厅。
但是,因为地处几大厂区之间,流动人口多,管理上一直有漏洞,存在着不少半地下、无执照的黑舞场、黑录像厅、黑茶座,性质都差不多,都是些藏污纳垢的地方。
金舞的老板叫曹恕,当年就是在那种环境下混出来的。”
陈彬坐在主位,左手边摊开着那本老队长的笔记本,右手边是新鲜出炉的监视报告,开口道:
“先挑重点的讲,曹恕这个人,什么背景?和何宽、吕鑫具体什么关系?”
江文杰立刻回答道:“曹恕,今年四十八岁,早些年和何宽同样是子弟小学的老师,教语文的,名声挺好。
但大概在85、86年的时候,因为偷东西,被判了刑,关了一年。
87年放出来后,因为有前科,正经单位进不去了,就开始在荣昌街一带混,干些倒买倒卖、拉皮条、看场子的营生,算是混出点小名气。
后来,大概是90年底、91年初,看到城西区徐家兄弟开的【凤凰歌舞厅】生意红火,他也照猫画虎,打通关系,在荣昌街开了这家【金舞歌舞厅】。
表面上看,执照齐全,经营也还算规矩,一直没闹出什么被警方盯上的大事。
不过,他手底下还控制着几家小发廊,因为涉黄,被查封过几次,但都是小打小闹,他本人也很少直接露面。”
介绍完曹恕,江文杰的笔又移回何宽和吕鑫的行动线上,眉头却皱了起来:
“昨晚,我们的人跟着他们进了荣昌街,也看到了他们进了金舞的门。但是……金舞里面结构比较复杂,人也多,光线暗,音乐响。
我们跟进去的兄弟,为了不暴露,不敢跟太紧,进去转了两圈,就把人跟丢了。
只能守在前后门。
直到晚上十点左右,才看到何宽和吕鑫两人,勾肩搭背、浑身酒气、脚步明显虚浮地从里面晃出来回了家属区。
因为是秘调,我们的人没敢上去拦截盘查或者靠近细看。
所以,他们进去后具体干了什么,见了谁,无法确定。”
听到这里,祁大春扭头看向陈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阿彬,这就麻烦了。他们出来是这副醉醺醺的样子,光靠外表,很难判断他们到底是喝醉了,还是飘了。”
陈彬点了点头,肯定了祁大春的判断。
但他话锋一转,反问道:“大春,你换个角度想。
三年前案发当晚,何宽和吕鑫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关键时间点上撒谎?
如果仅仅是因为外出玩或者吸,面对一起灭门凶杀案的调查,撒谎说自己在家喝酒,一旦被拆穿,会是什么后果?
警方会立刻将重大嫌疑锁定在他们身上,那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而如果他们承认只是外出玩乐或者吸了,最多就是强制管制几个月,再严重点劳教一两年。
你觉得,哪个后果更严重?
他们会因为一个相对较轻的违法行为,去冒杀头的风险撒谎吗?”
祁大春被陈彬这个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渐渐睁大:
“我的个乖乖……你是说……他们撒谎隐瞒的,可能不止是吸毐这么简单?难道是……贩毐?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宁愿被怀疑是杀人犯,也不敢说出当晚的真实去向!”
陈彬没有直接肯定,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从行为逻辑和风险评估上看,他们参与贩毐或者其他与毐品相关的严重犯罪,可能性确实比单纯吸毐要大得多。
只有涉及足够分量的非法交易或组织,才会让他们在面对命案调查时,选择用另一个谎言来掩盖。”
“而且,老队长的笔记里提到了【疑似涉药场所】,昨晚他们的目的地又是这个背景复杂的【金舞】。
曹恕有前科,控制着灰色产业。
休整一下吧,大家去枪械库领一下子弹,开上车配合缉毐队的兄弟一起行动吧。”
国内对涉毐的案件是非常重视的,哪怕是在1992年,只要有任何疑似涉及毐品的案件线索,公安机关都会高度重视,反应迅速,打击严厉。
禁毐,寸步不让,可不是只是一句口号。
...
...
晚上五点半,金舞歌舞厅就已经开始了热场。
轻快的迪斯科音乐响起,五光十色的旋转射灯缓缓开启。
尽管天色尚早,但也有三三两两穿着喇叭裤、花衬衫、戴着廉价墨镜的男男女女随着节奏扭动身体。
人群中,陈彬和祁大春的打扮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陈彬梳着时下最时髦的油头,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茶色蛤蟆镜,身穿一件略显花哨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两粒扣子,下身是笔挺的深色喇叭裤,脚下蹬着一双锃亮的皮鞋。
最显眼的是,他腋下还夹着一个黑色真皮手包,鼓鼓囊囊,俨然一副时髦青年派头。
祁大春的打扮也差不多,只是身材更魁梧,衬衫被绷得有些紧,险些快要崩开。
两人交了门票钱,走进喧嚣的舞厅。
陈彬很自然地走到吧台,点了两瓶啤酒。
吧台后的服务员见怪不怪,麻利地递上酒瓶。
找了个相对僻静但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陈彬翘起二郎腿,随着音乐节奏轻轻晃动身体。
祁大春则显得有些拘束,拿着冰凉的啤酒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陈彬见状,端起酒瓶和他碰了一下,开口道:
“大春,放松点。又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了,自然点。”
祁大春点了点头,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随即被那寡淡如水、更像是马尿的口感呛得皱了下眉。
他抹了抹嘴,叹口气低声道:
“上次来这种地方……还是去年给徐子茜过生日。如今……唉,物是人非啊。”
陈彬脸上的轻松也敛去了几分,他叹了口气:“是啊,不过,别想太多了。我们今天来,是带着任务的。把眼睛放亮,把精神提起来。”
祁大春重重点头。
陈彬一边小口啜饮着啤酒,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金舞歌舞厅。
正如江文杰提供的线报所言,这里的装潢确实堪称豪华,至少在九十年代初的南元市娱乐场所里算是拔尖的。
面积比原先城西的【凤凰歌舞厅】大了将近一半,舞池更开阔,卡座更多也更私密,灯光音响设备看起来也更高档。
天花板上甚至装了点状的星空灯,旋转起来时,还真有几分纸醉金迷的味道。
据线人说,曹恕当年和徐家兄弟有些矛盾的,后来徐家兄弟的凤凰歌舞厅火了,曹恕便憋着劲,不惜重金把金舞歌舞厅装修得更大更豪华,就是为了在面子上压过他们一头。
对此,陈彬只是心中冷笑。
能混到曹恕这个地步,手底下控制着歌舞厅、发廊等多种灰色产业的人,绝非简单的意气之争。
争强好胜或许有,但将这歌舞厅修得如此庞大、结构复杂,其根本目的,恐怕更在于更好地藏污纳垢——更大的空间意味着更多的包厢、更复杂的通道、更隐蔽的角落,也意味着能容纳更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和勾当。
线人还提到,当得知徐家兄弟被判处死刑时,曹恕在自家歌舞厅门口大放礼花,表现得十分开心。
陈彬当时只冷冷回了一句:“没事,他也快了。”
时间推移,歌舞厅里越发人潮涌动,喧嚣鼎沸。
昏暗闪烁的灯光下,男男女女的身影交织,气氛逐渐升温。
陈彬这副时髦俊朗的皮相,吸引了不少年轻姑娘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