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彬看着弟弟,这个平时有些毛躁的小子,此刻眼神里却有着不同以往的认真和担当。
他想起韩佳佳,以及她家牵扯的那桩令人唏嘘的案子,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陈彬肯定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自己考虑清楚就行。韩佳佳那孩子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以后,好好对人家。”
“哥,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威用力点头,但脸上随即又浮现出一丝犹豫,话到了嘴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就是……就是佳佳她们家现在这个情况……”
陈彬看出了弟弟的欲言又止,直接道:“这里没外人,有什么话,直说。”
陈威“哎”了一声,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熟练地弹出一根递给哥哥,又自己叼上一根。
陈彬接过烟,就着弟弟递来的火柴点燃。
兄弟俩默契地转过身,背对着飘出饭菜香和电视声的屋门,在寒冷的院子里,就着零星炸响的鞭炮声,默默地抽起了烟。
陈威猛吸了一口烟,眉头紧锁,借着夜色和烟劲,把心里最发愁的事倒了出来:
“哥,你也知道,育才高复班出了那档子事后,基本就黄了,学生都跑光了。
佳佳她爸之前攒的那点家底,还有早先的拆迁补偿款,差不多都赔进去填窟窿了。
她爸妈都不是端公家饭碗的,也没个岗位能让她顶替。
上次我和她从海城回来,她就一直琢磨着找份工,自立更生。
可……可她爸现在这情况,档案上肯定不好看,想找个正经、体面的工作,难啊。”
他抬起头,带着期盼看向陈彬:“哥,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
陈彬默默听着,心里清楚弟弟说的全是实情。
韩佳佳是高中毕业,放在九十年代初,确实算得上高学历。
若在平常,找个像样的工作并不难。
但如今这年头,好工作基本都是铁饭碗吃公家饭,连扫大街的环卫工都属城建局管,这些单位招人,政审是道硬门槛。
韩佳佳家里摊上这么大事,档案里记上一笔,想进正经单位,基本是没可能了。
他沉吟片刻,脑中飞快盘算着。
过了一会儿,他掐灭烟头,看向陈威:
“工作的事,我倒是可以帮着问问看,想想办法。不过……”
他话锋一转,
“威子,我觉得你们俩还年轻,家里呢,二叔他们这边也还算有点底子。眼光不一定非要盯着那些铁饭碗。”
他朝屋里努了努嘴:“你看你爸,就靠着起早贪黑,从乡下收菜再送到市场,风里来雨里去的,一年下来,挣得可比不少端着铁饭碗的人还多。
现在政策放开了,鼓励个体经济,机会多的是。
我觉得,你不如好好跟你爸商量商量,凑点本钱,干脆在市场上承包两个摊位下来。
让佳佳帮着打理,你们小两口自己干,虽然辛苦点,但自在,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不用看人脸色,更不用受那份档案的气。”
“这......这个真的能干吗?不能算TJDB吧?”陈威吸了口烟,心有余悸道。
在那个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不久的年代,很多人的观念还未能完全转变,对于离开集体、单干经商,依然心存顾虑,生怕触碰了红线。
特别这还是在90年代初,政策说是放开了,但TJDB罪可还没去除。
陈彬看着陈威:“放心吧,威子。时代不同了。早不是那个论调了。现在国家政策鼓励搞活经济,发展个体私营经济,是光明正大、受支持和保护的事。只要咱们合法经营、照章纳税,不坑蒙拐骗,靠自己的劳动和本事吃饭,谁也说不着半个不字。
而且你们只是承包两个菜摊,熟练熟练该怎么经商,之后还可以......”
陈彬不是什么商业天才,对于创业这事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事在人为,带着点时代前瞻目光提两个建议肯定也是对陈威受益匪浅的。
“你看咱家前面街上,老张家开的杂货铺,西头李婶摆的早点摊,不都干得红红火火的?都是政策允许的。你们年轻,有文化,又肯吃苦,正该抓住这个机会。自己当自己的家,挣多挣少心里踏实,比看人脸色、受那份档案的窝囊气不强多了?”
“哥,你说得对!”陈威一拍大腿,“我怎么就光想着去找工作了呢!自己干,说不定真能成!我明天就跟爸商量去!”
这时,李佩芬的声音又从屋里传来:
“你们两个臭小子,烟抽完没?饺子真要凉透啦!有什么宏图大业,不能吃饱了再谋划?”
兄弟俩相视一笑,掐灭了烟头,转身走进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的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