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一亮。
陈勤奋就带着家里三个小辈走亲访友,过年,始终最有年味的都是在农村。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火药香和各家准备的年货吃食的香气。
遇到相熟的村民,陈勤奋总是笑呵呵地停下脚步,从崭新的棉袄内兜里掏出准备好的红梅烟,热情地递上一包。
这算是过年的标配了,寻常日子大家伙儿抽惯了实惠的麓山、白沙牌香烟,也就过年这几天,会换上红梅、双喜这类带点喜庆寓意、稍贵些的烟,图个吉利,也显得格外客气。
昨晚守岁,陈彬和陈威两兄弟跟陈勤奋商量了想承包菜摊自己干的事。
没想到,这主意竟与陈勤奋琢磨了许久的心思不谋而合。
他其实早就有单干的想法,只是前些年陈彬刚参加工作,陈威还在复读,家里方方面面都需要稳定,没敢轻易迈出这一步。
如今,陈彬在公安局里干得不错,事业有成;陈威经历了事,眼看着也收心定性,有了点男人该有的担当,是时候闯一闯了。
一家人劲往一处使,何乐而不为?
村子里沾亲带故,人情味浓,提前把关系走动到位,将来真要把菜摊支起来,无论是货源、销路还是遇到些大小事情,少不了乡亲们的帮衬。
陈勤奋当年退伍下地干活,承接起送菜业务,对做生意的套路耳濡目染,而且嘴皮子也会说,长得也老实敦厚,陈威年轻思路活,两人创业摆菜摊完全没有问题。
日头升到正中,已是晌午。
陈勤奋抬头看了看天色,招呼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简单的午饭。
饭后,他也不歇着,便开始在院里捯饬起几个竹篾编的篓子。
他一边熟练地将一块块油光发亮、熏香扑鼻的腊肉往铺了干荷叶的篓子里装,一边对正在帮忙的陈彬嘱咐道:
“这些都是村里自个儿养的猪,用老法子晒的土腊肉,香得很!
等会儿你拎上,给你队里的领导、还有处得好的同事家里都送去,算是咱家一点心意,拜个年。”
说着,他又从墙角提出一个用草绳捆着双脚、还在扑腾的肥硕野鸡,递给陈彬,特别交代:
“这个最重要!是给双双家准备的!昨儿我刚在后山逮着的,精神着呢!你赶紧给人家送过去,这野味,不管是拿来煲汤还是爆炒,那香味,迷糊的很!”
陈彬伸手接过,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后背着装腊肉的篓子,这形象,活脱脱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送礼郎。
好在这是1992年,民风淳朴,讲究个实在。
这要是搁在后世,别说这么大张旗鼓地送野味,就单是左手这只活蹦乱跳的野鸡,要是被拍到网上,足够让他这个警察喝一壶的,光是【非法捕猎、食用保护动物】的嫌疑,就够解释半天了。
那会儿,保护动物的观念深入人心,可不敢这么随便抓、随便送。
“行,行,我知道了二叔。”
陈彬拎着手中的重礼,踏上了新春的拜年之路。
大年初一的午后,陈彬提着年礼,骑着二八大杠,穿梭在南元市的大街小巷。
他先去了大队长王志光和副队刘洋家拜年,简单坐了坐,聊了聊案子后续的琐碎工作。
接着又绕道城西分局,给正在值班的一中队队长李明送了份礼。
至于祁大春和袁杰,陈彬没特意上门——大春家就在南元山脚下的村里,山货野味比陈彬能弄到的只多不少;
袁杰则跟着游双双在姥爷家过年。
于是他在他俩的工位上各留了条双喜烟,图个吉利。
最后来到局长赵庭山家住的大院时,正巧游双双外公家就在赵庭山家前面。
陈彬盘算着送完礼,正好把二叔特意准备的野鸡给游双双家送去。
南方习俗,大年初一午饭在娘家,晚饭在爹家,这会儿游双双和袁杰姐弟俩应该都在他们外公家吃完饭了。
果然,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见游双双和袁杰已经等在楼下了。
袁杰机灵地接过陈彬手里大部分年货,挤挤眼,丢下一句“我上楼看电视,不碍事”,就蹭蹭跑没影了。
院子里积雪未融,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游双双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衬得小脸愈发白皙。
她看着陈彬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耳朵,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厚厚的毛线围巾,一边嗔怪着“也不知道多穿点”,一边仔细地给他围上。
“对了,”她一边帮他整理围巾,一边语气随意地说起,“之前在燕京,本来给你挑了个挺不错的打火机。结果突然碰到我爸来南元,就把那打火机当礼物给他了。这次过年……也没顾上给你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你不会怪我吧?”
陈彬笑了笑:“没事,这事就没放在心上,我不跟游总计较。”
“切。”
游双双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接着问:“说正事,我明天回麓山家里住。过完年,你是跟我一块儿回国公大报道,还是等段时间再说?”
“燕京……”陈彬经她一提,才恍然想起,“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武叔那边,我还欠着一篇报告论文呢,得抓紧弄完。”他脸上露出刑警特有的、一提到案头工作就有点头大的表情。
“行吧,大忙人。”游双双无奈地摇头笑,“工作永远忙不完,你也得注意休息,别总熬着。”
“嗯,知道。”陈彬点头。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游双双忽然蹙起眉头,语气带着些许不满和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