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10日,星期四,冬月廿五。
陈彬昨天用脑过度,从早上八点抓人一直审讯到了凌晨四点多,整理好笔录,递交游劲松审核,归档入卷宗,都快上午十点了。
他觉得年轻就是好,这熬了个大通宵,腰不疼腿不酸,打了杯暖豆浆都感觉精神倍棒。
王志光、刘洋、李明这三个上了年纪的,直呼太累就把后续的收尾事宜全丢给了各自的徒弟,各自抱着被子钻进休息室,几乎是沾枕头就着,鼾声震天,显然是累到了极点。
游劲松的临时办公室里,他草草翻阅了一下陈彬递交的笔录,重点看了看关键部分的供述和签名画押,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卷宗合上。
他相信陈彬的能力,这份笔录的严谨和详实毋庸置疑。
“大章,梁法医,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小陈还有点私事要谈。”游劲松对一旁协助整理材料的李大章和法医梁岳说道。
两人会意,立刻起身告辞,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游劲松和陈彬两人。
游劲松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不紧不慢地拧开自己那个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浓茶。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茶水入喉的轻微声响,陈彬心里有点打鼓。
刚才审讯曹阿满时那种掌控全局的冷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紧张。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可能要谈点“题外话”了。
果然,游劲松放下保温杯,开口问道:“我听双双说,你……准备带她回你家过节?”
陈彬心里“咯噔”一下。
“啊?游总……这个……”
陈彬下意识地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太对,
“其实……也没说一定是带她回家过年过节……就是……就是当时聊天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假期要是没事,可以去我们乡下玩玩,空气好,也清静……”
陈彬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游劲松的眉头反而微微蹙了起来,眼神也变得有些锐利:
“哦?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打算带我家双双回去过年见见家里人?”
......得,什么话都让您说了,我还说啥啊?陈彬心里暗自腹诽。
“不是不是!游总,您误会了!”
陈彬赶紧摆手,脑子飞快转动,
“我的意思是,这要看双双的时间安排和意愿,而且……而且也得先征得您和阿姨的同意不是?我就是觉得乡下环境不错,可以当作一个休闲的选择……当然,如果时机合适,我肯定是希望能带她回家看看的……”
游劲松语气听起来是不咸不淡:“你家几口人?”
“我父母走得早,从小是二叔和二婶抚养长大的,还有个弟弟、妹妹,家庭挺和睦的。”
闻言,游劲松表示了一丝歉意,追问道:“你二叔二婶是干什么的?”
“我二叔当兵的,退伍后就种种菜,当菜商。”
菜商,在九十年代初的语境下,尤其是在警察耳朵里,有时会略带一丝微妙的色彩,容易让人联想到菜霸之类的。
但游劲松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并未表露异样。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
按陈彬的年龄倒推,他二叔当兵的年月,正是部队纪律最严、作风最硬的时期,能当上兵,根正苗红,底子肯定差不了,退伍后安安分分务农、做点小生意养家,是正经路子,不可能沾那些歪门邪道。
“那行。等这个案子后续和海城那边交接清楚,各项工作都理顺了,你抽个空,来家里一趟。麓山,你知道地方吗?”
“啊?”陈彬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有点发麻,我怎么会知道地方,双双也没跟我说啊?!
“到时候你们城西大队都会一起来的,会有表彰大会,会后一起吃个饭。”
“好,好的”陈彬点点头。
游劲松瞥了他一眼,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眼前这小子,办起案来头脑清晰、胆大心细,怎么看怎么顺眼;
可一想到就是这臭小子可能要把自己宝贝闺女“拐”走,怎么看又怎么觉得有点……碍眼?
“嗯。这几天连轴转,你也辛苦了。趁着接下来几天假期,好好回家休息一下,陪陪你二叔二婶。”
“是!谢谢游总!那我先出去了。”
陈彬如蒙大赦,赶紧立正应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游劲松的办公室。
...
...
陈彬裹紧棉外套,打了个哆嗦。
这么冷的天,骑二八大杠回家肯定不现实,幸好办了月票,挤公交虽然闷,总算能抵寒。
一路颠簸,在陈家村站下车时,已是午饭时分。
从村口到家不过四五百米的路,陈彬却硬是走了一刻多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