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朱建辛的审讯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他在团伙里属于是个边缘角色,是曹阿满用来笼络人心、干点脏活累活的工具人。
对于为什么他当时会在韩国学被砍后出现在石子湖公园?
一是确保韩国学不要死在石子湖公园,毕竟曹阿满要知道自己女儿的下落;
二是作为监视作用,看韩国学的嘴巴牢不牢固会不会出卖他们的真实身份。
陈彬将最后一份笔录记录在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错综复杂的线索和人物关系终于被理清,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轨迹浮现出来。
他的思绪从【1966年:曹阿雁掐死李美花,韩国学抱走韩思思(曹阿满之女)】开始,缓缓移向【1970年:金山路灭门案】,再到【1991年末:韩思思被杀(韩国学所为)】,最后定格在【1992年初:石子湖伤害案】
“因果循环……”
陈彬低声自语。
如果没有二十六年前那场悲剧,曹阿满的女儿就不会被韩国学抱走,他或许也不会犯下金山路那桩灭门血案,从而远遁海城。
同样,如果韩国学没有在扭曲的占有欲驱使下,杀死他一手养大的韩思思,那么,按照曹阿满的计划,在他打通走私线路后,很可能会带着失而复得的女儿远走高飞,从此消失在警方的视线中。
那么,石子湖公园的那场袭击就不会发生,这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犯罪集团,或许仍将继续潜伏在阴影里。
每一个环节的恶果,都成了下一个环节的恶因。
像一列失控的、沿着悲剧轨道疾驰的火车,每一节车厢的脱轨,都不可避免地撞向下一节,最终导致全员覆灭的终局。
陈彬虽是研究犯罪心理学的,明白人都是有双面性的,所有涉案者既是施害者,也在某种程度上是命运的受害者,但这绝非其开脱罪责的理由。
正义的追索,正是为了斩断这条罪恶的链条,还社会以朗朗乾坤。
是非对错自有法律与人民群众去评说。
陈彬将最终整理好的笔录纸推到朱建辛面前:“确认一下内容,如果和你说的没有出入,就在这里签字,按手印。”
朱建辛颤抖着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政府……陈警官……我……我跟我弟弟……我们最后……会不会……判死刑?”
陈彬看了他的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你自己觉得,你们犯下的这些事,应该是个什么后果?”
朱建辛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想死啊……”
“暂且不论你在南元犯的案。就说你们在海城,那些被你们抢了货,甚至被打伤打残的走私贩,他们或许也违法,但就该被你们这样对待,就该死吗?你们的罪,不止一条人命,是累累血债。”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朱建辛语无伦次,似乎想辩解,却又找不到任何理由。
“行了,”陈彬打断了他,“事实就是事实,该承担什么后果,法律自有公断。签字画押,然后下去休息。后面的事,检察院和法院会依法处理。”
朱建辛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
他认命地点了点头,用笔在笔录末页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以上内容我已看过,与我所述一致】,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他伸出沾了印泥的大拇指,摁下手印。
完成这一切后,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头深深地垂了下去,发出凄烈的呜咽声。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清冷的空气袭来,让连续审讯数小时的大脑为之一振。
早已在门外等候的祁大春和袁杰立刻迎了上来。
袁杰开口问道:“师父,阿彬哥,里面情况怎么样?顺利吗?”
王志光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白沙烟,抽出一根点上,解了解乏:
“基本都撂了。朱建辛这小子,看着横,心理防线比纸还薄。
正好你们俩在这儿,省得我再找人。
大春,袁杰,这份是朱建辛的初步口供,他指认了朱建立是杀害朱建军的直接凶手。
你们现在立刻拿着这份笔录,先去物证科一趟,重点核查一下凶器,看能否与朱建辛描述的行凶细节对得上,把物证链夯实。
然后,马上联系预审组的同志,把笔录和核查情况同步给他们,趁热打铁,立即突审朱建立!务必拿下他的认罪口供!”
“明白!师父(王队)!”
王志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深吸了一口烟,一口标志性的王志光大回龙吐出。
审讯到这,已经拼凑出了整起系列案件的大致情况。
剩下的部分,就得找那位犯罪集团的头目曹阿满问了。
...
...
城西分局的滞留室,陈彬对它的容量了如指掌——足足能塞下二十个成年嫌疑人——毕竟他曾和同学们真真切切地被请进去待过,那时候无聊,还真数过人头。
此刻,为了严防嫌疑人串供,并最大化利用【囚徒困境】的心理效应,曹阿满、朱建立、曹保安、曹保卫以及朱建辛这五名核心嫌疑人被完全隔离开来。
除了这间羁押室,其余四人要么被临时扣在刑侦大队的空办公室由专人看守,要么就直接被按在审讯室的老虎凳上。
而曹阿满,作为系列案件中的首脑人物,受到的关照自然是最高规格的。
他独自一人被安置在羁押室正中央那把特制的羁押椅上。
椅背和座位都是冰冷的硬质材料,毫无弹性可言,坐上去硌得慌,而且极其狭窄,成年人坐进去,几乎被卡得动弹不得。
双手被铐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双脚则被锁在椅子腿部的固定环里,整个人呈一种被强行束缚的坐姿。
想趴下歇会儿?
根本不可能!
连想稍微蜷缩一下缓解腰部的压力都是一种奢望。
曹阿满低垂着脑袋,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凌乱。
从今天清晨八点左右在废弃宿舍被一举擒获,到现在深夜十一点,他已经在这把老虎凳上煎熬了超过十五个小时。
对于曹阿满这样年近六十、腰背本来就不太好的老人来说,每一次试图微调坐姿,换来的都是一阵钻心的酸痛,让他只能僵在原地,承受着持续不断的钝痛和麻木。
陈彬和王志光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目光冷峻地盯着有些失神的曹阿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