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五点。
南元市,城西区,南元理工大学。
正值饭点,人流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顺着主干道朝校门口汇聚。
与校园一街之隔,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的热闹景象。
经济开放的春风吹过,敏锐的人早已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商机,大学周边,无疑是块流着油的宝地。
校对面的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小摊早已支棱起来,简易的木板车,有些甚至只是两个箩筐加一根扁担。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诱人的食物香气——糖油粑粑的焦甜、米豆腐的香辣、臭豆腐出锅时带的浓郁气味。
“米豆腐,热乎的米豆腐!”
“糖油粑粑,五毛钱四个!”
“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伟人的最爱!”
吆喝声、锅铲碰撞声、油锅里滋啦作响的声音不绝于耳。
梁高仓穿着打补丁的袍子,提着扁担,踮起脚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望眼欲穿。
他倒不是摆摊的生意人,他是新生家长,明天就是霜降了特意从乡下进城给孩子送衣服。
五十好几岁的人,老来得女,一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家庭,为孩子。
面朝黄土,种地干活,日子过得清贫,精神却是富足,女儿考上大学是他一辈子的骄傲。
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没能让女儿过上更好的生活,在学校里还得省吃俭用,或许可以找亲戚们借点钱也来这儿做点小生意。
不过为了凑学费,乡里乡亲,亲朋好友都借了个遍。
做生意的路子也不适合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还是暂时缓缓吧。
“云妹陀!”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梁高仓忍不住挥动手臂。
梁云穿着洗褪色的格子衬衫,听到父亲的呼唤,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跑了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梁云接过父亲手中的包裹,注意到他额上的汗珠,连忙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父亲。
梁高仓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汗,憨厚地笑着:
“没啥,爸认识路。天气转凉了,你妈给你做了件棉袄,还有你爱吃的腌菜,我都带来了。”
“谢谢爸,妈的腿最近还好吗?”
“还是那个老样子,一变天就得拄着拐,老毛病了。”
梁高仓打量着女儿,眼里满是慈爱:“姑娘,怎么感觉你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哪有,学校食堂好着呢!
而且我参加了学校的勤工俭学,在图书馆整理书籍,一个月能挣十块钱呢!”
梁云挽着父亲的胳膊:“走,爸,正好饭点了,估计你也饿了吧,女儿有钱,请您吃饭。”
梁高仓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心里暖烘烘的,却推辞道:
“没事,爸不饿,等会还得赶班车,你女孩家家赚了钱就留着给自己花。”
梁云还想开口劝解,但实在拗不过这倔强的老父亲,只好作罢。
父女俩沿着小街慢慢走着,梁云兴致勃勃地给父亲介绍着刚进大学后的生活。
就在这时,她眼睛一亮,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
“爸您看!今天运气真好!”
梁云像个小孩子般雀跃,不等父亲回应,就小跑着钻进旁边的小卖部,不一会儿举着一瓶橙黄色的南元汽水出来。
七十年代开始,为了解决就业的问题,全国各地都基本开设了自己的食品厂,汽水厂等,南元也不例外。
最出名无非就是北冰洋汽水。
这个年代的汽水与后世有个显著的特点,全是玻璃瓶身,喝完找老板退还能有一分钱。
“爸,您尝尝这个,可甜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汽水瓶塞到父亲手里,眼睛亮晶晶的。
梁高仓握着冰凉的玻璃瓶,推辞道:“你喝,爸不渴,这玩意儿贵着呢。”
“我天天在学校能喝到,”梁云硬是把汽水瓶推回父亲面前,“您大老远来,一定渴了。快尝尝!”
在女儿的坚持下,梁高仓还是收下了:“这汽水爸带回去,给你妈也喝一口尝个鲜。”
梁高仓偷偷的趁着女儿不注意,将汽水塞进装有行李的包裹里。
最终,这瓶汽水你推我让,谁也没舍得喝。
车站旁。
他们在一家卖米豆腐的小摊前坐下。
梁云又是抢着付了钱,给父亲要了一大碗,自己则要了小碗。
梁云一边给父亲加辣子,一边开心地说:“爸你就放心吧,上大学像是我们这种贫困生都有补贴,平常吃穿用度都够,不用省这一块两块。”
“我们同专业的学长,现在人在鹏城一家大公司上班,等我毕业了也过去,到时候家里就不用愁了。”
梁高仓听着女儿的讲述,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心疼:“学习要紧,但也别太累着自己。钱不够用就跟爸说,家里虽然不富裕,供你上学还是供得起的。”
“够用的,爸。”梁云笑着还把米豆腐倒了大半在父亲的碗里,“我平时很省,花不了多少钱。”
其实梁高仓心里明白,女儿这是在安慰他,想到这里,他又偷偷把怀里的二十块钱塞进女儿外套口袋。
分别时,夕阳已经西斜。
梁云站在校门口,一直目送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宿舍。
回到宿舍,梁云发现口袋里的钱和包裹里的汽水,鼻子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