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齐衔会同负责守卫珠江口炮台群的十旅旅长王智,以及禁烟局的一干属员,个个面色肃穆,早已站在观礼台下等候罗大纲等人。
见罗大纲和王大雷率队抵达,刘齐衔快步迎上前去同罗、王二人打了个照面:“罗帅,王抚台。”
说着刘齐衔朝销烟池方向一指:“销烟所需石灰、粗盐皆已备足,只等烟土运抵销烟池。”
此次所需销毁烟土数量众多,即便多开凿了两个销烟池,昼夜不歇地销烟,最快也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将在广东缴获的所有烟土销毁完。
罗大纲翻身下马,同刘齐衔寒暄了一番。王大雷也下马与刘齐衔见礼,旋即与罗大纲并肩走上观礼台。
何禄、陈开、李文茂等广府民兵团军官紧随其后,江国霖则引着法兰西驻广州领事布尔布隆、美利坚驻广州代办富文,以及他们带来的法美商贾一行人来到观礼台左侧的客席上就座。
法兰西驻广州领事布尔布隆素来比较注重个人形象,着一身考究的黑色燕尾服,头戴高顶礼帽,手持乌木手杖登台就坐。
美利坚驻广州代办富文装扮较为朴素,只着一袭浆洗得发灰的牧师袍到场,若非江国霖事先认识富文,单从装扮上看,富文很容易会被误认为是苦修的西洋道士。
观礼台前方,法兰西、美利坚的摄影师们和他们的助手已经架好了笨重的达盖尔银版相机。
三脚架稳稳地扎在提前搭好的木台上,铜制镜头有的对准了销烟池,有的对准了观台上的北殿文武官员和己方领事、代办,镜头旁挂着几盒密封的银版底片。
他们反复仔细地检查着镜头焦距和底片的曝光时间,以确保能出片。
他们也清楚销烟意味着什么,英国佬极有可能以此为由再发动一场专门针对武昌政权的贸易战争。
十七年前时任满清钦差大臣林则徐销烟时,那时虽然已有银版摄影术,但彼时银版摄影术尚未大规模传入中国。
当时的销烟场面只能留存在文字和绘画中,而今天,他们有足够的器材将这一历史性的瞬间定格在银版上。
观礼台正下方,一万箱烟土整整齐齐地码放成上百堆,刘齐衔麾下的两百多名缉私队队员一手捧簿册,一手执笔,逐箱核对封条状态与编号,做最后一次清点确认,以确保烟土在运输途中没有出现意外。
一切准备停当后,刘齐衔走到观礼台中央,朝罗大纲和王大雷拱了拱手,旋即转过身来,面向观礼台上所有人,最后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今日奉北王殿下明令,将广东全省查缴之烟土,于虎门沙角当众销毁。北王殿下有令,烟毒一日不绝,我华夏一日难兴。今日之销烟,非止销烟,乃销我华夏百年之毒害,销英夷百载之霸道!凡我华夏子民,当以此为誓,永绝烟毒!”
观礼台上下数千将士和围观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有人高喊北王万岁,有人振臂大呼绝了大烟,震天撼地的声浪在销烟池上空久久回荡。
刘齐衔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烟土箱子,旋即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开始销烟!”
号令一下,早已在池边列队等候的北殿士兵们应声而动。
以每五人为一组,四人搬运,一人撬箱。
烟土被北殿将士搬运至销烟池畔后,负责撬板条箱子的将士用铁锹撬入木箱盖板的缝隙,用力一别,木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封条应声断裂。
板条箱内的烟球有大有小,大者如西瓜,小者如拳头,通体乌黑发亮,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这是烟土膏在长期储存中析出的汁液凝结而成。
旋即脸上蒙着浸过水的面巾的北殿将士将箱子内的烟土切碎,一箱接一箱地将那些被切碎的深褐色碎烟球倾倒入销烟池的卤水中。
碎烟球滚过木箱边缘,扑通扑通地落入池水中,溅起朵朵浑浊的水花。
碎烟球入水,深褐色的膏体开始溶解,丝丝缕缕的黑褐色烟膏从烟球表面剥离,迅速在水中蔓延扩散,将池水染成了浑浊的深褐色。
负责添加生石灰的北殿将士用铁锹铲起生石灰,奋力撒入销烟池中搅拌,使其沸腾销毁。
生石灰入水未久,池面沸腾起来,白色蒸汽从池面腾空而起,夹杂着烟土被高温溶解后释放出的浓烈气味,形成一股灰白色的烟柱,在虎门的海滩上冲天而起。
烟柱粗壮如龙,被海风吹得歪斜,扶摇而上,直冲云霄,在数十里外都能望见。
布尔布隆端坐在观台上,抬头仰望着眼前冲天的烟柱偏头对身旁的富文感慨道:“这一池被销毁的烟土,少说价值四五百万法郎,说销毁就销毁,实在是可惜。”
富文亦是紧盯着那冲天而起的烟柱,感叹道:“一池销毁一个百万美元富翁的全部资产,能看到如此壮丽的场景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一旁的摄影师将镜头对准那沸腾的销烟池和冲天而起的烟柱。他们屏住呼吸,手指在快门线上轻轻一按,开始曝光。
在长达小几十秒的漫长曝光时间里,销烟池上的烟柱在镜头中缓缓升腾、翻滚、扩散,池边持枪肃立的北殿士兵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银版底片将这些画面一层一层地刻录了下来。
随着第一池烟土彻底消融,北殿将士们打开了连接销烟池与大海的涵洞。
池中融化的烟土浆液与石灰残渣混成一股黑褐色的浊流,从涵洞口奔腾而出,顺着预先挖好的排水沟渠直泻入珠江口。
珠江口的潮水涨落之间,这些曾经价值连城、令人欲罢不能的烟土膏体便被无边无际的汪洋稀释,最终消弭于无形。
投烟、撒灰、沸融、排海,四个步骤,周而复始,第二座销烟池紧接着开始运作。
随着四座销烟池陆续完成了今日的销烟任务,池中沸水渐渐平息。
观礼台上的法美商贾们交头接耳,纷纷合上怀表,整理衣冠,以为这场昂贵的政治作秀马上就要结束了。
布尔布隆把玩着手中的乌木手杖,偏头对身旁的富文说道:“这场昂贵的表演想必到此为止了。一池四五百万法郎,四座池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两千万法郎的烟土化为乌有。”
富文从怀中掏出怀表瞥了一眼,点了点头,不无感慨地附和道:“一个销烟池销毁的财富就是一个百万美元富翁的全部身家,能看到如此壮丽的场面,我也算是没白来一趟。”
两人正要起身告辞,却见观礼台正中的刘齐衔纹丝未动,丝毫没有要结束销烟、就此离开的意思。
刘齐衔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旋即将茶盏搁回几案上,然后抬起双手,重重地拍了三个响亮的巴掌。
掌声方落,观礼台正前方的空地上,上千名荷枪实弹的北殿士兵押解着黑压压一大群人犯从两侧涌入。
那些人犯被麻绳反绑着双手押赴刑场。
他们身后还有六七百名妇孺老幼,也被士兵驱赶着聚拢在行刑台下方,哭声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刘齐衔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展开朗声宣读:“查英夷怡和洋行广州分行买办伍廷标,勾结英夷,贩卖烟土,前后经手烟土两万三千余箱,获利白银四十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余两,人证物证俱全。
查英夷宝顺洋行买办卢粤生替英夷代销烟土一万六千余箱,获利白银二十九万八千四百五十六两,人证物证俱全。
查广东南海县烟土巨贩梁兆盛,开设烟馆三十八处,协助英夷走私烟土八千六百四十三箱,另横行乡里,逼死人命八十七条,人证物证俱全。
查广东香山县走私巨贩......”
刘齐衔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念下去,足足念了近百个主犯的名字,每一个人名后面跟着一长串触目惊心的罪状,观礼台上鸦雀无声,只听得刘齐衔翻动名册发出的哗哗声和台下人犯此起彼伏的哭嚎求饶声。
念到后面刘齐衔念得声音都哑了。
念毕,刘齐衔合上名册,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犯,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宣布:“依北王殿下禁烟明令,烟土贩子,无论主从,皆罪无可赦!
惠不及家人,祸不及家人;惠既及家人,祸必及家人!今日便将尔等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祸必及家人”五个字一说出口,跪在地上的人犯心如死灰。
此前有广府乡绅联名上书为烟贩家属求情,希望刘齐衔能祸不及家人,对家属从轻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