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使馆愈发有模有样了。”郭嵩焘跨进使馆大门,目光扫过廊下新挂的一排宫灯,随口说了一句。
周诒晟淡然一笑,一面解下外袍递给迎上来的随员,一面往正厅走去。
公使馆的主体建筑目前也只有一楼完成了装修,周诒晟、郭嵩焘主要外交活动都在已经完成装修的一楼进行。
大厅正中悬着一幅彭刚亲笔题写的通变达权、以智卫身的匾额,这些匾额是周诒晟离开武昌前亲自去北王府从彭刚那里求来的。
匾额下方则悬挂着大幅的世界舆图与法兰西舆图,图上的巴黎位置被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注满了蝇头小楷备注。墙角摆放着几盆从国内运来的绿植用以点缀大厅。
郭嵩焘一进大厅便径直走向那张铺着缎垫的沙发,一屁股坐了下去,长长地吁了口气。
今天一整天,先是与各路使节周旋寒暄,又是观摩万国博览会的闭幕典礼,再是观看柏辽兹指挥的千人大乐,末了还在香榭丽舍大道与奥斯曼男爵周旋半晌,此刻只觉双腿如灌了铅,浑身筋骨酸痛。
随从端上一盏刚沏的君山毛尖,他接过便仰头灌了一大口,热茶顺着喉咙淌下,方才感觉活了过来。
“筠仙且在此歇息片刻。”周诒晟并未陪坐,而是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去。
片刻后,周诒晟手中拿着一封厚厚的信札回到厅中。
彭刚托利民商行寄来了一批书信送到了,其中有给他们这些驻法外交官的书信,也有给法皇拿破仑三世等人的书信。
“这是我今早方才收到的北王来信。”周诒晟说着,将信札递给郭嵩焘。
郭嵩焘连忙放下茶盏,双手接过。
信封上的火漆印已经损毁,说明周诒晟已经提前看过这封信。
郭嵩焘抽出信笺,但见其上硬笔所书之字笔力遒劲,是彭刚本人的手迹。
信笺落款日期为两个半月前,说明此信是两个半月前从武昌寄出的。
郭嵩焘凝神细读,彭刚在信中详述了近期的军事行动,以及同在华西洋诸国时节发生的事情。
说是近期其实也都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
奉命征粤的罗大纲已经拿下了广府,将满清在广东的残余势力清扫殆尽。不过却与广东的英夷起了冲突,还生擒了英夷驻广州领事巴夏礼。
“罗帅光复广东,可喜可贺。但与英夷起了冲突,恐怕以后要生出不少事端来。”郭嵩焘轻声念叨,目光继续往下移动,信的下一段,是彭刚本人对未来局势的推断。
“英法之师,既能败俄于克里米亚,则败满清于京师,更易也,满清必割地赔款乞降。
克里米亚战事既平,直隶战事亦将平。此二战既毕,英法必腾出手来,转而经略于我方。
我禁绝烟土,必与英夷刀兵相见,此事无有转圜余地。
然法兰西与我尚无切齿之仇,尔等在法,当不辱国格,维系友好邦交,示之以诚,诱之以利,务使法兰西不与英夷联手制我。
若能分化其盟,则我之压力骤减,此尔等驻法之要务也......”
郭嵩焘将信反复看了两遍,这才缓缓搁下,放在茶几之上:“北王料事如神,英法与沙俄在近东的战事确实刚刚结束了。”
月前英法与沙俄已在巴黎签订了《巴黎和约》,黑海化为所谓的中立水域,沙俄割让比萨拉比亚,放弃在黑海保有舰队之权。
沙皇尼古拉一世已于战败前忧愤致死,新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方始登基,便被迫求和,此战沙俄元气大伤,向西扩展领土的势头被生生打断,法兰西第二帝国也借此机会挣脱了维也纳体系的桎梏。
这些事情在英法俄三方和谈的巴黎并非什么秘密,郭嵩焘、周诒晟皆知悉此事。
周诒晟踱至那幅世界舆图前,背着手抬眼看着眼前的巨大的舆图:“克里米亚那边战事一了,英法便能腾出更多的兵力。满清京师那边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满清挨打,看似我们无干。但英法若在满清那边尝到了甜头,以为我们也入满清一般软弱可欺,必来试探我们的底线。
北王厉行禁烟,英夷在华烟土贸易大受影响,他们早已对咱们恨之入骨。
英夷睚眦必报,见利如蚊蝇见血,北王所料无错,我也觉得英夷不会善罢甘休。”
郭嵩焘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奥斯曼所赠的巨大水晶吊灯。
沉吟良久,郭嵩焘坐直身子说道:“北王既然给了咱们明确指示,法皇又邀咱们后日赴爱丽舍宫一晤,正好借此机会同法皇谈一谈此事。”
周诒晟凝思片刻,点点头说道:“后日面见法皇我们应申明我方立场,禁绝烟土乃我北殿既定国策,不容商议。法方若有怨言,当以保民健康、正风化俗之义晓之,而后再示之以利,法商在华利益,我方愿意切实保障除烟土之外的一切正当贸易。
最后若有可能,尽量分化英法之盟,英法纠葛近千年,时战时和时盟,多数时候他们的关系是不和睦的,甚至鏖战长达百年,足见并非一条心。英法在华利益也不一致,我等可言明法皇若一味附英,其日后在华利益尽为英人作嫁。”
郭嵩焘认可周诒晟的观点:“英法在华也是竞争关系,无非是我方的外交场由法兰西主导,满清那边的外交场由英夷主导。
英法在近东尚能联手抗俄,在华却未必铁板一块。
经克里米亚一战,法兰西国势日隆,只怕英夷目下对法兰西的忌惮不下于几年前对沙俄的忌惮。
再说法兰西,法兰西人素来心高气傲,法皇本人更是心比天高,岂会甘心居于英夷之后?”
谈论多时,天色渐晚,两人各自回到卧房歇息。
后日清晨,初升的东曦泼洒在圣奥诺雷郊区街,将两旁建筑米黄色墙面映得温润如玉。
周诒晟与郭嵩焘用沐浴后换了一身得体衣裳,整束衣冠毕,便带着两名翻译和两名随员步行出了公使馆大门。
爱丽舍宫也在圣奥诺雷郊区街,中国公使馆距离爱丽舍宫并不远,步行只需几分钟。
当初周诒晟与郭嵩焘择址于此,一是照着英国人的大使馆选址,认为英国作为当世第一强国,法兰西最重要的外交对象,英国大使馆的位置应当是最好的,至少不会差。二则是图这里距离爱丽舍宫近。
沿圣奥诺雷市郊路向西北而行,便能望见爱丽舍宫的铸铁雕花大门。
两人一面走一面最后核对今日会谈的要点。
“北王的信带来了?”郭嵩焘最后向周诒晟确认道。
“带了。”周诒晟拍了拍衣领中那封以火漆封缄的彭刚亲笔信。
说话间,爱丽舍宫的镀金铁门已在眼前。
守门的法兰西近卫军士兵核验了请柬,一名身着燕尾服的宫廷侍从引二人穿过前庭花园,步入宫殿正门。
门厅高大宽敞,四壁悬挂着拿破仑一世时代的战争油画,描绘着奥斯特里茨、耶拿诸役的辉煌场面,无声地向来客昭示波拿巴家族的赫赫武功。
在门厅等候他们的是一位身材修长、面容俊朗、头发浓密,带点斯拉夫人长相,眉宇和拿破仑三世有些相似的中年贵族。
此人正是法兰西第二帝国外交部长亚历山大·科洛纳·瓦莱夫斯基伯爵。
周诒晟与郭嵩焘驻法已有些时日,最经常打交道的法兰西高官除了塞纳省省长奥斯曼,便是眼前这位法兰西第二帝国的外交部长瓦莱夫斯基。
周诒晟与郭嵩焘了解过瓦莱夫斯基的生平。
瓦莱夫斯基是拿破仑一世与波兰情妇玛丽·瓦莱夫斯卡的私生子,亦是拿破仑一世唯一被正式承认并获封帝国伯爵的非婚生子嗣,论亲戚关系,瓦莱夫斯基还是当今法皇拿破仑三世的堂弟。
欧陆各国王室私生活糜烂,周、郭二人起初还觉匪夷所思,觉得野蛮无伦,如今早已见怪不怪了。欧陆诸王室,要没点花边新闻他们反而感到不正常,也少了许多吃瓜的乐子。
公使馆工作人员中,亦不乏专门收集这些花边消息编书的,觉得书成后回国刊行出版一定能大卖。
男人的乐子无非是政治和下三路,政治和下三路结合在一起,只此独一份的书籍想不大卖都难。
不久前瓦莱夫斯基作为法兰西第二帝国全权代表,主持了结束克里米亚战争的巴黎和会。
这场外交胜利不仅将法兰西从维也纳体系的桎梏中彻底解放出来,更让法兰西坐稳了欧陆霸主的交椅。此刻的瓦莱夫斯基伯爵,也正处于人生中最辉煌的高光时刻。
“二位公使别来无恙。”瓦莱夫斯基含笑迎上前来,以流利的法语问候,他曾在博览会期间多次与二人会面,彼此已算熟识。
周诒晟拱手还礼,笑道:“有劳部长阁下亲自相迎。”
瓦莱夫斯基笑道:“二位是陛下今日邀见的贵客,我岂能不亲自来迎。陛下已在会客厅等候,请随我来。”
一行人在瓦莱夫斯基的带引下穿过一道铺着猩红地毯的长廊,往宫殿深处走,长廊两侧每隔几步便立着一名衣着得体的宫廷侍从。
长廊尽头,两扇雕刻着帝国鹰徽的橡木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间宽敞明亮的会客厅赫然展现在他们眼前。
中等身段的拿破仑三世正站在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窗外花园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