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诒晟也深以为然。
时下镜子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自四年前起就有欧陆商人运载大量镜子到武汉三镇售卖。
不过卖的都是妇人梳妆用的巴掌大小妆镜，大镜子比较少，并且价格要比小镜子高很多。
出于好奇，周诒晟参观过巴黎附近几个有名的造镜工厂，了解其大致的造镜工艺，清楚镜子做的越大，良品率越低，成本更是呈指数级增长，并不是单纯靠面积计算成本的。
圣戈班工厂造此巨镜，无非是借万国博览会这个大舞台炫技宣传。
这些时日，周诒晟与郭嵩焘的团队几乎日日流连于工业宫，所见所闻，如一记记重锤敲打在心头。
巴黎万国博览会的高潮在闭幕之日那场盛大的颁奖典礼上。
典礼现场设于工业宫中央大厅。
是日，大厅内座无虚席，出席典礼者皆为各国使节、参展商贾、社会名流与法兰西政要。
穹顶中央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万点光华，照亮了四周悬挂的各色国旗与彩缎。空气中弥漫着衣香以及时有时无、难以言说之味。
随着工业宫大门响起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全场肃然。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在一众身着金绣制服的近卫军骑兵护送下，法兰西第二帝国皇帝拿破仑三世携皇后欧仁妮盛装驾临闭幕式兼颁奖典礼现场。
拿破仑三世身着戎装，胸前佩满勋章，目光睥睨，志得意满。
欧仁妮皇后则是着一袭由御用裁缝沃斯专门为此次盛会设计的华丽长裙，裙摆上缀满繁星般的珍珠与宝石，甫一出现便艳惊四座。
二人的现身将法兰西中兴之况，与法兰西宫廷的奢华品味展现得淋漓尽致。
典礼开场，春风得意的拿破仑三世上台致词，他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大厅穹顶下回荡。
拿破仑三世高度赞颂了此次博览会的圆满成功，称其为人类智慧与艺术的凯旋，并着重提及法兰西工业将与艺术的和谐共生，言语间充满自豪。
最后，拿破仑三世自卖自夸，称这次万国博览会将作为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人类庆典永载史册。
此发言引起了出席闭幕典礼的英国代表的不满。
万国博览会总共就举办了两届，拿破仑三世此言明显是在拉踩他们的此前举办的伦敦万国博览会。
不过除了英国代表，其他国家的代表并未提出什么异议。
伦敦万国博览会的成功之处在于其为第一次万国博览会，第一次总是容易被人铭记。
可论别出心裁，论规模与奢华程度，论商业价值，乃至论招待之周，伦敦万国博览会确实比不上这次的巴黎万国博览会。
随后，颁奖开始，一批批获奖者上台，从拿破仑三世或皇后手中接过奖章与证书。
周诒晟与郭嵩焘静静坐在各国使节专区，看着那些代表着当世最顶尖的发明家、工匠与艺术家接受殊荣。他们都在这场典礼上赢得了属于他们的荣光。
当颁奖典礼的喧嚣渐渐平息，大厅内的灯火骤然调暗。
短暂的沉寂之后，一阵雄浑而极具穿透力的交响乐声，如潮水般从大厅深处涌来。
法兰西著名作曲家柏辽兹正身着黑色燕尾服，手持指挥棒，立于一支由一千二百人组成的庞大乐团之前指挥演奏。
如此规模的乐团，见所未见。
柏辽兹挥棒之间，壮丽的《感恩赞》响彻全场，极致的声浪冲击与磅礴的气势，令在场每个人心潮澎湃。
正当乐声将所有人的情绪推向高潮之际。
嘭~
数声巨响自工业宫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宫殿巨大的玻璃窗外，一道道绚丽的焰火划破巴黎的夜空，炸开一只金蜜蜂，金蜜蜂拱卫着正中的巨大的波拿巴鹰，场面蔚为壮观。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花炮呼啸升空，各色烟花竞相绽放。有的如垂柳倒挂，有的如孔雀开屏，将工业宫巍峨的轮廓映照得时明时暗。
这是此次周诒晟与郭嵩焘的团队专程带来参展的浏阳的花炮，也是此次周诒晟与郭嵩焘的团队带来参展的展品中仅有的两件被归入工业宫参展并获奖的展品。
绚烂的烟花与柏辽兹指挥的恢弘交响乐交织在一起，声光交融，将这座被拿破仑三世倾力打造的世界之都的夜空，装点得分外璀璨。
拿破仑三世站在会台中央，欣赏着眼前的盛景，享受着各国宾客的喝彩、称赞与恭维，他感到无比的满足，心情好到了极点。
周诒晟与郭嵩焘并肩站立，仰望着这法兰西的星空与中华的烟火交相辉映的奇景，久久无言。
典礼结束，人潮渐次缓缓退去。
不胜劳累的周诒晟与郭嵩焘一同步行走出工业宫，踏上了被特意为博览会修葺一新的香榭丽舍大道。
夜色已深，但大道两旁的煤气路灯明亮如昼，宽阔的石板路上车马仍络绎不绝。
巴黎人以及专程从各地赶来的其他地区的法兰西人正在挥舞着三色旗，发自内心地高喊法兰西万岁！拿破仑陛下万岁！游街庆祝，脸上的自豪之色都快溢了出来。
应对游行经验十分丰富的巴黎军警则在街道两旁负责维持秩序。
“唉~”郭嵩焘长叹一声，言语中带着无限感慨。
“如此万国来朝之盛会，盛况空前，可谓极尽视听之娱。我等此番西来驻法，能亲眼目睹此景，也算是不虚此任了。昔日汉唐明鼎盛之时，长安、京师之繁华，四海来贺之景象，料想也概莫如此吧。”
周诒晟负手而行，目光掠过大道旁一栋栋崭新气派的楼宇，嗟叹道：“巴黎万国博览会再壮丽，再成功，那也是人家的，我们不过是来见证人家的强大。巴黎的繁华见多了，我心中反倒愈加沉甸甸的。
此番巴黎参展，虽说我中华展品在艺术宫出尽了风头，当真应了殿下那句正本清源。明式冕服、各地锦绣、景德精瓷、武夷香茗，件件都是顶尖的绝艺，引得那些欧洲王公贵族如痴如醉，订单也拿到手软，获奖展品亦颇为可观。此为扬我国粹，固然可喜。”
说到这里，周诒晟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远处依旧灯火辉煌的工业宫，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然一入工业宫，我便如遭冷水泼头。除了北王殿下亲自调配、注明标号的那些水泥，起了些建筑商与工程师的注意，再有就是这浏阳花炮，靠着今晚在这夜空中的震天一响，赚足了目光。
除此二物之外，我们还有何物能拿得出手？
艺术宫的东西虽好，但那是用来享受的。真正富强之基在这工业宫，我们在工业宫几近看客，我心里不是滋味。”
郭嵩焘听罢，深以为然：“所虑极是，此正是我辈当奋起之机。不过我等亦不必过于颓丧。以北王之远见卓识，胸中韬略，既能白手起家，打下如今基业，又已洞悉此间虚实。我相信今日之缺憾，正是明日之方向。假以时日，下次万国博览会，咱们必然能有诸多足以自豪的工业品，堂堂正正地摆在那工业宫里，与他们一较高下，甚至摘金夺银！”
周诒晟闻言，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激昂之色：“筠仙兄所言，正是我心中所盼。然我之所思，犹不止于此。”
说着，周诒晟昂首道：“取得几枚奖章，几本证书，不过是争一时之长短。我常想，何时我们也能有此国力，有此魄力，广邀寰宇诸国，在我们的首都也举办一次这样的盛会？以重现汉唐明时万国来朝，诸夷畏服之景。”
两人一面说，一面在巴黎警察和使馆武官的护卫下继续沿着香榭丽舍大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