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黄秉弦直起身来,继续道:“英夷以水师见长,其海军舰船之坚、火炮之利、航海术之精,皆非我们短期内所能望其项背。
若英夷果真从直隶调回陆师,乃至从南洋、印度等殖民地调来陆师,云集港岛,在珠江口集结完毕对我广州用兵,其战法不外乎两种。
一是以炮舰封锁珠江口,断绝广州外洋贸易,迫我屈服。
二是以炮舰掩护陆师登陆,夺取广州城及周边要隘。
无论哪一种,我们都必须扬长避短,不与英夷在水面上争锋,尽量将其拖入陆战,以我之优势对敌。”
虽说黄秉弦没有直接见过英国皇家海军成建制的舰队,但黄秉弦五年前曾在汉阳门码头见过时任英吉利驻上海领事阿礼国造访武昌时所乘坐的英舰百合花号。该舰给黄秉弦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广州战役期间,入粤的北殿水师亦曾俘获过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以及船上的船员。
北殿水师官兵对这些缴获的英国东印度公司武装商船以及俘虏的船员评价很高。
窥一斑而知全豹,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尚且表现如此不俗,英夷引以为傲的水师经制之军皇家海军的舰队应当更为强悍。
彭刚微微颔首,黄秉弦的分析与他之前对彭玉麟所说的以陆制海之策一脉相承。
英军封锁珠江口,断绝广州外洋贸易,老实说对于彭刚而言无关痛痒。
广州新复,眼下对外贸易还没恢复,北殿对外贸易的主要窗口还是在汉口。
至于英夷操持其祖上当海盗的老本行,劫掠出洋的海船,彭刚也不是很担心。
彭刚正式获得广州出海口也才是去年年底的事情,眼下北殿从官方到民间,基本上没有什么出洋贸易的海船,英夷想劫都没得劫。
在汉口进出的远洋海船,也基本都是以法美两国远洋商船为主的西洋商船。
即便是不久前李汝昭、陈阿林等人赴日,所搭乘之舰船也是北殿通过持股的方式间接控制的中法、中美合资商行的远洋武装商船,挂的也是三色旗和花旗。
虽说此举少挣了许多路费,但也转嫁了运输风险。
一旁的陈玉成听到这里,从沙盘桌旁拿起几枚代表炮台的樟木模型在珠江口一带依次排开,然后指着那片狭窄的水道,顺着黄秉弦的话茬给出了更为具体的方策:“殿下,英夷既以水师见长,珠江口的防御便是我军必须死守的第一道关口。
珠江口的炮台群是阻挡英夷舰队溯江上广州的天然锁钥。
目下炮台上所设之火炮,满清造的红夷旧炮数量仍旧不少,满清造的红夷炮做工粗劣、射程短、精度差、装填慢,且多年未曾更换,锈蚀严重,根本不足以与英夷的新式舰炮对射。
我们可趁英夷尚未正式发难,加快速度将汉阳兵工厂、以及在广州、佛山等地自己造的新炮运往珠江口的炮台群,替换旧炮。配合珠江口炮台群的工事,至少能对英夷舰队构成实质威胁,令其不敢轻易溯珠江而上。”
汉阳兵工厂自成功仿制了三磅骑兵炮、拿破仑炮后,其后的重点仿制对象便是以佩克桑炮为主的大口径、长身管,能对木质战舰造成致命毁伤的加农炮。
彭刚从法美两国进口的、原本计划用于石钟山炮台的十二门佩克桑炮,以及汉阳兵工厂仿制的八门佩克桑炮,也都直接用在了广府。
言及于此,陈玉成手中的指挥杆沿着珠江口往内移,停在了一片错综复杂的水网地带,补充说道:“不过单靠虎门炮台不足以万全,英夷攻打过广州,以英夷对水文情报的重视程度和水文情报能力,英夷对珠江下游地区的航道应当较为了解,他们完全有可能找到我们设防薄弱的水道,绕过虎门炮台,直插广州腹地。
珠江口的水道错综复杂,除了虎门主航道之外,还有蕉门、洪奇门、横门、磨刀门等多条支流和汊道,这些水道的航运条件虽然没有主航道那么好,但仍旧可供中小型舰船通行。
我们必须做好更坏的打算,就当虎门炮台未必能完全挡住英夷舰队,就当珠江口水道迟早会被英夷切断,趁英夷还没来犯的这段宝贵时间,在各城垣,尤其是广州城,囤积足够的粮秣、军需、弹药、医药,做好同英夷打持久战的准备。
只要广府各城垣粮弹充足、士气旺盛,英夷就算封锁了珠江口,也奈何不了我们。”
英夷曾占领过广州一段时间,以英夷的尿性,肯定勘测了珠江三角洲各航道的水文,绘制珠江三角洲的航道图。
搭乘佩里舰队顺风船的李汝昭、陈阿林等人回国后曾汇报佩里舰队甫一入江户湾,便丈量起了江户湾水文。
有其子必有其父,虽说陈玉成未曾目睹过十几年前英夷攻占广州,但猜也能猜出来英夷肯定做过这事。
说不准英夷对广府各航道比北殿入粤的水师还他娘的了解。
一旁的黄秉弦补充说道:“广府民众素来仇视英夷,这份民心便是我军最大的凭恃。如今我们在广东各城已完成土改,乡民得了实惠,民心归附,这是满清从未做到的事情。
我军征粤以来,缴获的满清火器堆积如山,这些火器虽不及我们汉阳兵工厂自产的铳炮精良,但分发下去武装乡民,用于守村寨自卫还是绰绰有余的。
满清忌惮百姓集聚,束手束脚,生怕百姓拿了刀枪反过来造他们的反,故昔日英夷来犯不敢动员广府百姓,反以己度人,担心百姓会借机反了他们。
我们不是满清,我们和广府百姓是一条心。不必防着百姓,更不必驱散百姓,反而可以将百姓组织起来,编成乡勇团练,与正军互相策应,军民一心,共抗英夷。”
彭刚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完黄秉弦和陈玉成的讲述颇感欣慰,这些总参谋部的参谋不仅在战术推演上表现出了超乎年龄的成熟和老辣,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也已开始从政治的角度去审视军事问题。发枪给百姓,军民一心,这正是北殿区别于满清的根本所在。
“很好。”彭刚难得地当众夸了他们一句,然后环视了在场众参谋一圈,道。
“就依你们的建议,把方才所议的虎门炮台换炮方案、广州囤粮方案、广府各地乡勇编组训练方案,一并写成一份详细的条陈,送到西花厅来,我亲自过目。审核之后即刻发往广州,交罗大纲和王大雷着手办理。”
众参谋啪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干脆:“遵命!”
......
法国巴黎,香榭丽舍大道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万国衣冠交错往来。
第二届万国博览会进入了尾声,自开幕以来,这场法兰西第二帝国倾尽全力举办的盛会,便成了整个法兰西乃至全欧洲瞩目的焦点。
北殿驻法兰西公使周诒晟与副使郭嵩焘带着随行的使团成员与来自鄂湘的商业考察团成员们也参加了这场盛会,成为首次出现在万国博览会上的东方面孔。
此次盛典,工业宫、艺术宫两宫合计有两万多件来自各国的展品参展,看得使团成员以及商业考察团眼花缭乱。
周诒晟与郭嵩焘团队对艺术宫兴致寥寥,重点参观了工业宫出展的西洋各国最新的工业成就。
工业宫内,蒸汽机模型呜呜作响,新式火车头微缩模型喷吐着黑烟。
这是法兰西新近研制的火车头,动力和速度要胜过此前北殿向法兰西采购的机车,只是在稳定性和经济性方面尚有欠缺,还没有大量投产商用。
与水沙石混合后竟能坚如磐石的混凝土亦成为工业宫各展品的焦点,法兰西人声称要用混凝土修筑更多的码头与军事堡垒。
还有那轻盈、光泽如银的铝制品,法兰西人将其陈列在丝绒之上,如同展示皇室珍宝,解说员骄傲地宣称此物提炼之难、价值之高。
美利坚胜家公司展出的手摇式缝纫机更引得众人围观,但见以手转动摇柄,针头上下翻飞,走线细密匀称,较之手工缝纫快了十数倍不止,引得代表团中几位湘鄂布商啧啧称奇。
而最令人过目不忘的,则是法兰西圣戈班工厂展出的那面惊世骇俗的世界第一镜。
周诒晟与郭嵩焘步入其专属展厅时,纵然早有耳闻,仍被眼前景象所慑,那是一面宽逾六米、高逾三米的巨型平板玻璃镜,面积竟达惊人的十八点四平方米。
镜面光洁平坦,映照着展厅穹顶的彩绘与往来观众惊愕的面容,毫发毕现,毫无变形。
此镜一展出,便力压威尼斯工匠数百年来引以为傲的制镜绝技,成为众人口中工业艺术的巅峰奇迹。
郭嵩焘立于镜前良久,感慨道:“此物非仅有巧匠即可成,必赖精纯之料、均温之窑,乃至工厂对工匠们的调度协调。法人工艺之精,制度之密,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