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太平天国最大的问题仍旧是难以将军事上的胜利迅速转化为政治果实。
尽管比起起义之初这一点已经有所改观,安庆、天京、苏州等地这一两年来迫于现实的世俗压力,相继废除了男女别馆的制度,这些城市的多数原住市民不再如三四年前那般不喜太平天国,天国在江南的这些城市统治较为稳固。
可由于信仰上的问题,天国始终无法吸引到大量江南地区的士人为其效力,组建起庞大可靠的官僚系统,尤其是基层官僚系统。
目前天国最为忠诚可靠,最为坚实的基本盘,仍旧是以平在山、紫荆山勋贵为首的湘桂老兄弟,而这些人对天国的绝对忠诚又来源于对上帝教的信仰。
单凭此条,很难指望洪、杨、冯等人在顺境且没有多少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做出什么变革,以吸引广大江南士人为天国政权服务。
在没有培植起新的利益集团的情况下动摇基本盘的信仰,改变自己的权力合法性来源无异于玩火自焚。
虽说彭刚这些年在武昌也曾听说杨秀清个人现在推崇儒学,以东王诰谕的形式将有利于巩固杨秀清本人权柄的儒学思想批判性重新包装之后晓谕各城,要求各地信徒遵守,然终未触及根本。
各殿之中,有意弱化对宗教的依赖且做得最好的,是受彭刚影响最大、和彭刚往来最为密切的石达开。
石达开自占据合肥以来,加大了对翼试的重视,着力培养忠于翼殿,具备基层行政能力的官吏,甚至不惜将人送到彭刚的武昌行政学堂就学。
治军方面,石达开亦大量拣选安徽青壮给他们分好田好地,精心训练,并挑选了少量经过考验,勇武非常的安徽籍翼殿天军将士担任自己的刀牌手。
向外界传递了自己对安徽的新兄弟也很信任的信号。
同时石达开也顶着压力提拔不少安徽籍的军官。
只是石达开是在占领了合肥,翼殿外部环境转好之后才实行的这些政策,如今还只是初见成效。
石达开扶持的安徽本土势力目前还远不足以撼动桂湘勋旧在翼殿的地位。
彭刚伸手从沙盘桌上拿起一枚代表清军步兵的木制兵棋,放在苏鲁二省交界处,问道:“英法联军从直隶退兵之后,满清的勤王部队,如袁甲三、李鸿章、李孟群、张国梁这几路团练,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的马队,这些人马势必南下。他们南下之后,会打哪里?怎么打?翼王那边守不守得住安徽?”
黄秉弦放下手中的指挥杆,凝思片刻,打好腹稿后开口说道:“袁甲三、李鸿章、李孟群、张国梁等部之兵勇,本就是清军当中比较能打的部队。
此番北上勤王,他们又和英法联军在直隶鏖战了一年有余,经过勤王战事的淬炼,其战力是更强还是更弱,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报而言,还难有定论。”
说着,黄秉弦双手撑在沙盘桌边沿,以天父视角俯瞰沙盘上的形势:“但相较于勤王清军的战力分析,我以为眼下最值得担心的,还是翼殿的兵力分布。
殿下请看,合肥一战之后,翼殿的地盘大了数倍,从安庆到凤阳,从徐州到淮安,其控制城垣横跨皖苏两省,安徽境内的安庆府、池州府以及部分庐州府的地区,翼殿也能做到对市镇和农村的控制。
不过比起合肥一战之前,翼殿的战线拉得太长,兵力太分散了。
翼殿主力精锐驻于徐淮一带休整,而皖北方向,翼殿留守的兵力较为薄弱,从与河南交界的这一侧,是整个翼殿防线上最软的一块软肋。
更要紧的是,袁甲三在北上勤王之前,长期在豫东、皖北一带活动,对当地民情、地利极为熟悉。张国梁投效前满清皖抚周天爵之后更是长期在皖北驻防。”
陈玉成听到这里,顺着黄秉弦的思路继续补充说道:“我们方才推演研判一番后一致认为,清军南下之后,其战役方针有以下两种选择。
第一种是集中主力直扑徐淮,与翼殿主力正面决战,一举收复苏北。
第二种则是避实就虚,以偏师牵制徐淮,主力从河南方向直插皖北,进而威逼庐州,动摇翼殿根基。”
彭刚扶着下巴,凝视沙盘良久,说道:“翼王如今是我殿在东方最紧要的屏障。北翼两殿互为唇齿,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我多说。
若南下清军主力攻打徐州,同翼王的主力硬碰硬,难以速下。
倘若清军取第二种方略,主力避实就虚,从河南方向直插皖北,进而威逼庐州,那么我军的南襄郧战区便恰好处在这路清军的侧翼。届时可让谢斌在南阳策应一二,于敌侧后发起牵制性攻势。
谢斌在南阳、襄阳、郧阳三府经营已逾三载,三府民兵训练有素,守备稳固。抽调部分兵力牵制清军,还是能够做到的。”
“殿下高见。”众参谋道。
彭刚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喉咙,然后将茶盏搁回沙盘桌边沿,目光从豫皖移开,投向了沙盘南端那片用靛蓝色黏土塑成广东沿海海域。
“英法联军结束了同清廷的战事,迟早也要南返。”彭刚的声音将总参谋部的参谋们的注意力从豫鲁皖三省拉到了南边的广东。
“法兰西这些年同我们往来密切,关系较好,法兰西在我们这里得到的利益远大于清廷窃据广东时期,英夷施舍给他们的那点小恩小惠,法兰西同英夷组建联军一起对付咱们的可能性很小。
英夷那边,巴夏礼等人还被我们羁押在武昌,保民团又为罗大纲所部控制,英夷屯于广州西关十三行仓库的烟土财货也被我们所收缴,英夷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英夷在直隶腾出手来,下一步必定是回师港岛,发兵攻打广府,此事你们有何见解?”
黄秉弦听罢,将指挥杆搁在沙盘桌边沿,双手撑着桌沿,凝视着珠江口外那片用靛蓝色黏土捏成的海域默然良久,方才开口。
“殿下,英夷若兴兵来犯,断不可轻敌。老实说,我们和英夷的经制军尚未真正交手过。料敌从宽,预己从严,方能谋事不怠。
去岁罗帅在广州所灭之保民团,说穿了不过是洋侨侨勇,成员多是滞留广州的西洋商人、商船水手和各国在十三行的雇员,既非英夷皇家海军的陆战队员,也非英夷的正规陆军,连英夷的殖民地部队都算不上。
保民团固然有不少各国来华淘金的陆海军退役人员,具备军事经验,但仓促将这些不同国籍,甚至连语言都不一定通的亡命之徒粘合在一起,即便个人能力出众,也难得以尽数施展。
歼灭保民团,只能说明我们的陆师在完全有能力歼灭一支缺乏统一指挥、仓促应战的西洋临时武装,并不代表我们已经摸清了英夷真正的战力底细。”
黄秉弦是彭刚亲自带出来的学生,自参谋部成立起就一直在参谋部担任参谋长。
彭刚清楚自己学生的行事风格,黄秉弦比较保守,制定作战计划时倾向于高估敌人,低估自己,以确保不会出现什么难以接受的意外情况。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黄秉弦担任参谋长、总参谋长的这些年,他制定的作战计划也没有出过什么岔子,突出一个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