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关监督衙署位于广州外城五仙门内,距离广州城西的广州满城很近。
粤海关衙署并非新建,而是由原有的盐院旧署改建而成。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满清政府在广州设置粤海关,便将广州的盐院旧署改建为海关监督的官邸和办公场所。
作为广东沿海对外贸易及关税征收的最高机关,监督署内部除了监督的官邸,还设有附属机构。如负责保管关税款项的粤盈库及其大使的办公署,就位于主署之东,为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增建的。
狭义上的满清天子南库,指的便是粤盈库。
此刻,粤海关监督府邸正堂内,麝香袅袅。
恒祺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只精致的鎏金小钟把玩。
这是广州十三行总商怡和行的伍崇曜方才亲手奉上的见面礼:法兰西造自鸣钟。
钟盘上镶着碎钻,精美无比,一看就价值不菲。
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另一总商广利行的卢文翰孝敬的一套象牙雕人物船,刀工细腻,人物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名匠的手笔。
广州十三行以怡和行之伍家、同孚行之潘家、广利行之卢家、东兴行之谢家为最,并称广州四大巨富。
广州十三行的总商基本上在这四家产生。
以往广州十三行的总商是实力最为雄厚的怡和行之伍家、同孚行之潘家做得多。
其中伍家任总商最为频繁,潘家的单一任期最长,伍、潘两家互有长短。
只是现如今,伍、潘两家的地位已经不可同阶层而语。
尽管伍家耗费巨资,为伍家子弟捐了好几个虚衔,其中不乏正三品的高级虚衔,伍家平日也喜欢穿着官袍,头戴没有花翎的顶戴在外人面前显摆,但伍家的底色仍旧是商。
满清有着有史以来最为成熟的捐官制度,捐官得顶不得翎乃满清捐官核心规则。
直到,咸丰九年,由于财政过于吃紧,满清朝廷才破天荒地开辟了单独花钱捐花翎的特殊业务,正式明码标价开卖花翎,捐一枝花翎要7000两实银,蓝翎要4000两。
但请捐翎业务仍旧是有门槛的,通常只对有官位的人开放,而且最多只能捐到单眼花翎。
就好比后世在四儿子店买了车,等于拿到了顶戴,可以额外花钱选装一个高级音响(单眼花翎),但顶配(双眼、三眼花翎)是限量版,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而潘家现在已经抹掉了身上的商贾底色,跻身士人阶级。
潘家是广州十三行中最有远见和执行力的一家,其创始人潘振承在乾隆中期,也即是同孚行潘家最为鼎盛的时期,潘振承就意识到为商终非长久之计,热衷于捐官,结交权贵,决意为官不为商。
其家风也得以传承,潘家虽以商显,历代子孙皆以经商为耻,科举入仕为荣。
1808年,潘家第二代掌舵人潘有度便以十万银两贿赂粤海关监督获准退商。
虽说1815年潘有度被迫复商,同文行更名为同孚行,继续运营。
但随着1820年底,潘有度病故,潘氏无人愿接掌第三代行商大旗,最后由潘有度四子潘正炜接任,不久同孚行便停办,潘家自此不再从商。
及至1850年代,潘家已从叱咤风云的外贸世家成功转型为书香门第之家。
潘家族中已有部分子弟通过科考正途,而非捐输的形式取得了举人、进士功名,获得了满清士大夫阶层的接纳。
潘家为十三行行商中转型最为成功的一家。
不得不说,潘家的家风确实有点东西。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潘振承的第五代孙潘宝鐄不仅考中了满清的进士,晚年还曾资助过孙文,族中亦有人入同盟会。
五口开埠之后,广州十三行的行商江河日下,一家任总商的情况已经较为少见,通常是两家共同担任总商。
恒祺把玩了一阵精美的小钟后,又拿起那象牙船端详片刻,肥嘟嘟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广东十三行的行商每年不仅要向满清皇帝进献各种珠宝珍玩,也需向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和粤海关监督进献,虽有俱令行商采办物件,赔垫价值之名,实际上最后都是由十三行买单。
此例早已积习相沿,形成了十三行的行商每年都要定期、不定期进献各种珠宝珍玩贿赂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和粤海关监督,尤其是贿赂粤海关监督的惯例。
广州十三行行商捐输之银钱,真正花在军费赈灾等正事上的反而是少数。
大堂下,广州十三行的几位行商代表垂首而立。
为首的是怡和行伍崇曜,年过半百,须辫斑白。
虽说伍崇曜平日喜欢穿官服,但他的官服是在没官身的人面前穿的。
在有官身的人面前,尤其是粤海关监督这等大员面前,伍崇曜是不敢穿官服的。
他只着一身暗色绸褂,头戴瓜皮帽,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只敢落在恒祺衣领的扣子上,不敢再往上看恒祺的下巴,更遑论看恒祺的正脸,和恒祺对视。
他身旁是同孚行卢文翰,稍年轻些,也是同样的姿态,垂着眼,屏着气,连呼吸都极为小心。
再往后的几位行商,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广州十三行的行商虽在人前显贵,但在广州官员,尤其是粤海关监督恒祺这位现管的旗官面前,却是卑微如尘埃。
他们清楚自己在外人面前风光,而在粤海关监督面前,连他们家的包衣奴才都不如,充其量不过是个予取予拿的钱袋子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恒祺终于放下手象牙雕刻,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急着喝,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几位,本监督问你们一句话。”
伍崇曜连忙躬身:“大人请讲。”
“主子待你们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却也不算意外。
伍崇曜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将身子躬得更低,声音愈发恭敬:“回大人,皇上对我等有天大的恩情。”
卢文翰也赶紧接话:“正是,我等今日所有之一切,皆是皇上所赐。皇恩浩荡,我等时刻铭记在心,不敢有片刻忘本。”
恒祺缓缓点头,似是满意这个回答,将茶盏放回几上:“没有忘本就好。”
说话间,恒祺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几人:“只是,没有忘本,不止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得有所表示。”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伍崇曜和卢文翰对视一眼,虽早有预料,心中仍不免一沉。
他们这些行商,每年都要向两广总督、广东巡抚、粤海关监督进献珠宝珍玩,已成定例。
近来广东当局所要之捐输,他们也都如数捐了。
恒祺此番单独召见,又先铺垫了这么一番话,用意不言自明,无非是要钱,而且大概率是不可能不捐输的大钱。
在场的广州十三行行商都在广州活动,广州和广东眼下是什么情况,他们也清楚。
伍崇曜收敛心神,躬身表态道:“恒大人说得是,我等深受皇恩,理应为朝廷分忧。不知大人有何差遣,我等定当竭力。”
恒祺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笺,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字。
恒祺将纸笺递向伍崇曜:“伍绍荣(伍崇曜之商名,广州十三行行商皆有商名),你看看这个。”
伍崇曜双手接过,卢文翰也凑过来一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