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接下来的景象却让他们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那些看似不堪一击的短毛小渔船、舢板,竟然像发了疯的蚂蚁群一样,迎着广东水师猛烈的炮火,毫不畏惧地冲了上去。
炮声如雷,水柱冲天,不断有小船被击中、碎裂、沉没,但那冲锋的势头却丝毫未减。
站在清远城头观战的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几艘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广船、红单船,被那些水黾一样的短毛小船围住,然后就是惨烈的跳帮厮杀……
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广东水师居然退了!
在那艘如山般庞大的提督座舰靖波号带领下,整个舰队开始调头,向下游撤去!
虽然广东水师没有败,但撤退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击垮城内守军最后一丝侥幸。
与此同时,探马连滚爬地冲进清远城,带来了另一个几乎让他们瘫软的消息:北面发现大队短毛陆师,距离县城已不足十里。
骤然间,清远县城面临水陆夹击。
连最强的水师都败退了,他们这点守城的杂兵,拿什么抵挡那连战连捷、凶悍无比的北殿水陆两师?
绝望的情绪瞬间弥漫了整个清远县城。
清远县文武官员毫不意外地作出了撤出清远县城,南遁广州的决定。
清廷官员一走,清远城内顿时鸡飞狗跳。
守军和团练们早就没了战意,听说可以撤退,如蒙大赦,胡乱收拾了能带走的兵器、趁机劫掠了些民财,争先恐后地涌出南门,沿着官道向南溃逃。
动作稍慢的衙役、书吏也纷纷卷了公帑细软,加入了逃亡的队伍。
城内的士绅富商嗅觉更为灵敏,他们早已提前收拾了金银细软。
此刻见官兵果然弃城,更是慌了手脚,急忙令家丁仆役将早已打包好的金银细软、地契账本搬上马车、轿子,拖家带口,也慌不择路地涌出城门,汇入南逃的洪流。
城外的官道上,一时间尘土飞扬,哭喊声连天,尽是仓皇逃命的人群车马。
杨虎威率领的北殿陆师先锋,得以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清远这一珠江三角洲的最后一道门户。
杨虎威与随后率水师残部、押解着缴获战舰抵达清远码头的陈阿氿顺利会师。
两人站在清远县城的城楼上,望着脚下这座兵不血刃得来的广州北面门户,相视一笑。
杨虎威战前许下的得胜之后一起在清远庆功的愿望得以实现。
“陈副旅长,水师兄弟打得好!这一仗,把清军的胆气都打没了!”杨虎威由衷赞道。
他清楚陆师能如此轻松地拿下清远,最大的功劳在于水师兄弟在北江上以寡击众,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击退强敌。
陆师不过是最后摘取了胜利的果实而已。
“杨副旅长过奖。”陈阿氿摆摆手,脸上却是掩不住疲惫和痛惜。
“广东水师虽暂退,但此战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打仗哪有不流血,不付出代价的。”杨虎威慨叹一声,安慰道。
“水师的兄弟都是好样的,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
两人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或伤亡的悲痛中。
他们很清楚清远虽然拿下了,但危机远未解除。
广东水师主力未损,只是暂时退却。
洪名香回到广州,必然会重整旗鼓,甚至可能调动更多力量,卷土重来。
清远地处北江下游,距离广州很近,且江阔水深,能走大船,若不能迅速巩固防务,很可能得而复失。
短暂的感慨唏嘘后,两人迅速进行了接下来的部署。
“当务之急有三。”理清思路的陈阿氿偏头看着杨虎威说道。
“第一,抢修缴获的五艘大船,这是我们未来对抗广东水师的本钱,必须尽快形成战斗力。
第二,立刻在北江两岸险要处,修筑炮台,尤其是清远码头上下游,必须用火炮封锁江面。
第三,重金招募本地铁匠,打造拦江铁索、木排等障碍物,设置于附近北江较狭处,迟滞清军水师。”
杨虎威点头补充:“清远城小,我们又缺乏重炮,光靠我们现有兵力,一旦大股清军水陆并进来犯,守清远恐怕吃力。
必须尽快向连州的李旅长、罗司令请求速派援军,特别是装备重炮的炮兵部队前来协防。”
两人立刻进行了分工协作。
杨虎威负责城内治安整顿、安民、征用物资,并组织民夫、士兵,开始在选定的江岸高地挖掘地基,修筑炮位。
陈阿氿则坐镇码头,亲自督促水师官兵和征集来的船匠,抓紧抢修那五艘缴获的军舰,购买附近的舟船,尤其是船况好的大船,暂时充做战船使用。
同时派出小艇溯江勘察,选择最适合设置拦江障碍的地点。
至于继续向珠江三角洲腹地进军,暂时不在他们这两位水陆先锋的考虑范围之内。
粤北刚刚开始整合,且粤北乃贫瘠之地,短期内粤北无法就地筹集多少物资输送到清远前线。
他们所需的大部分粮秣军需仍旧需要从湖南后方,乃至湖北后方调运。供应清远,已经是后勤部门的极限。
再者,清远以南地势愈发平坦开阔,水网密布,他们的水师实力暂时相较广东水师没什么优势,清远以南的水域暂时还不能完全为他们所用。
即便打下四会、三水、以及天王老家花县这些县城也难以久守。
至于攻打广州,更是为时尚早。
眼下已经入粤的部队含民兵部队在内也只有近两万,这些兵力巩固粤北尚可,攻打广州城仍显不足。
战前参谋部、情报局根据各方情报制定出的作战方案,想要拿下广州城并稳住周边的局势,最乐观的估计也要投入五万兵马。
并且这五万兵马至少要有一半是战兵,眼下他们入粤的兵力,距离五万之数尚远。
更何况珠江三角洲还有天地会这一不确定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