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智所见识的诸多城池中,比曲江城还险的,恐怕只有广西第一军事重镇柳州府府城马平了。
曲江城城墙虽非特别高耸,但依托江岸而建,易守难攻,半里宽的江面,哪怕是架上几十门劈山炮,对于攻城方而言都是噩梦。
在王智看来,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防守宝地,满清居然放弃了,真咄咄怪事也。
王智原先预计,即便清军主力在黄土坑被歼,士气低落。
但凭借着曲江这天险般的城防,加上府库储备和城内人口,守军至少也能负隅顽抗一阵子,给自己攻城带来不小的麻烦。
为此他甚至在途中就开始思考各种攻城方案。
事实证明他的这些顾虑都是多余的。
夕阳的余晖下,曲江城静静地卧在两江环抱之中。
城头上,看不到预想中林立的旌旗和戒备的兵勇。
江面上,也没有巡逻的战船或封锁的障碍。
甚至连城门都洞开着,远远望去,曲江城南墙的文明门、阜民门都未关闭,隐约可见城内升起的几处黑烟和听到随风传来的零星哭喊、嘈杂之声。
小心驶得万年船,王智命令船队放缓速度,派出几支精锐的小队乘快船先行靠岸侦察。
很快,侦察兵回报。
南面城墙及沿江地带未见清军踪影,城门无人把守,城内未见有组织防御。
江边码头较大较好的船只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些破旧小船,根据城内百姓提供的信息,曲江城的清军,已经在他们来之前跑光了。
“一营、二营,随我自文明门登陆入城!”
王智下令入城。
命令一下,北殿军行动迅捷。
王智亲率数百精锐,乘船登陆,轻而易举地穿过洞开的文明门,进入了曲江城内。
城内的景象萧瑟凄凉,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多面带惊恐,见到北殿军立刻躲藏。
一些街角屋舍有被劫掠焚烧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和隐约的血腥气。
偶尔有地痞流氓或溃兵试图趁火打劫,也被北殿军迅速驱散或擒拿。但自始至终,未遇到任何成建制的清军抵抗。
王智一面分兵控制各交通要道、衙门、仓库,一面带人直奔韶州府衙。
府衙内同样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些笨重的家具没搬走。
最让王智在意的是府库。当他带人打开存储着韶州府钱粮税银的库房时,里面几乎是空空如也!
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陈年霉变的谷壳,银库更是干净得能跑老鼠,连装银子的箱柜都不见了。
王智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府库恍然大悟。
难怪曲江的满清官员走得如此干脆利落,原来不仅是没胆子守曲江,更没本钱守曲江。
城内银库的银子能被迅速搬空,粮库的存粮这些大宗货物可没办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搬空。
粮库空空如也,只能说明韶州府粮库本来就没什么存粮。
曲江地处武江、浈江、北江三江交汇处的粤北水路枢纽,造船业发达。
在控制全城后,王智特意派人寻找本地船匠和造船工坊。
令他惊喜的是,在城东浈江岸边和城西武江岸边,各发现了一处规模颇大的官营造船工坊,和一家民间造船厂。
虽然里面的工匠因为战乱逃散近半,但造船工坊主要的设施、工具、甚至一些半成品的船体,都基本完好,造船原料也算充足。
“真是天助我也!”
王智查看过工坊后,对王壬山和梁显猷愈发鄙夷。
王壬山、梁显猷这两个蠢货光顾着抢钱抢逃跑,连这么重要的战略设施都顾不上破坏。
两个造船工坊内堆放着这么多易燃的桐油,要烧毁两个造船工坊顺手泼桐油点把火的事情而已。
王智立刻派兵严密保护这两处造船工坊,同时让政宣队员和随行的粤北天地会会众,四处寻访、招揽离散的造船工匠。
很快,一些胆大或为生计所迫的工匠被陆续找回。
王智亲自接见了造船厂的工匠,态度诚恳:“我们是北王殿下的队伍,和那些祸害百姓的清军不一样。我们需要船,好船,能打仗的船,只要你们愿意回来干活,工钱加倍给你们,粮食管够,做好了,还有重赏!你们的家小,有我们保护!”
虽说王智说话的语气和善,态度诚恳,但王智身后站着的,可是荷枪实弹的士兵。
话说到这份上,即便有的工匠担心清军卷土重来之后清算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先熬过眼前这关再说。
安排妥当这一切,王智终于有时间坐下来,给连州的旅长李瑞写一份详细的战报。
详细汇报了兵不血刃占领英德、曲江的经过,将英德、曲江的情况告知了李瑞,着重强调了接管了两处完整造船工坊这一意外而重要的战略收获。
言明如今既得粤北水运枢纽曲江,又获完整造船工坊及工匠,实乃天赐良机。
若能以曲江为基,大力营造战船、运输船,则可迅速壮大北殿水师实力,缓解缺少战船的问题。
进可顺流直逼广州,退可凭险固守粤北,主动权尽在掌握。
建议李瑞速派得力人员及更多工匠、物料前来,扩大生产,并考虑将部分入粤水师官兵提前调至曲江,如此,则广州府的广东清军主力即便北上,他们亦有舟师可与之周旋,不致被动。
写罢,王智将信交给最可靠的信使,命其火速送往连州。
随同王智一路征战的葛耀明、葛耀亮兄弟,这大半个月来的经历见闻,彻底颠覆了他们过往对战争的认知。
从连州城下那令人心悸的炮火轰鸣,到黄土坑江面上摧枯拉朽般的大捷,再到兵不血刃连下英德、曲江两座重镇。
北殿军所展现出的强大战力让他们在感到扬眉吐气的同时,内心深处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夜里,在王智临时分配给他们的曲江城一处宅院内,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葛耀亮灌了一口米酒,抹了抹嘴,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和感慨:“大哥,这北王的兵也太能打了。从蓝山出发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天吧?
连州、连山、阳山、英德、曲江,就这么被他们轻松打下来了。咱们兄弟在粤北的山沟里钻了这么多年,跟寿山、梁显猷那些狗官周旋,打生打死,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去年趁着寿山不注意,摸进了翁源县城,屁股还没坐热乎,就被寿山带人撵了出来,还折了那么多老兄弟。
人家北殿打城就跟砍瓜切菜,行军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咱们这点家当和能耐,跟人家比起来,算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