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显猷顾不上额角的疼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拉着瘫靠在烟榻上的王壬山说道:“府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出大事了!天塌了!
短毛,湖南的短毛打过来了!不是小股游匪,是大军,成千上万,漫山遍野的短毛大军呐!寿总戎在黄土坑败了,带去的几千兵勇全完了!
卑职在英德力战不支,不得不转进曲江!短毛势大,眼看就要杀到曲江城下,府尊,还望早作打算,快召集兵马,准备守城啊!”
王壬山这幅死样子,若非想名正言顺地跑路,事后好保全自身,梁显猷都得懒得在曲江多作停留。
短毛已经打下了英德,短毛接下来要打韶州府府城曲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
曲江城虽险,却非长久逗留之地。
王壬山被几个耳光打醒,又被这连珠炮似的噩耗砸懵了。
他晃了晃还有些晕眩的脑袋,努力消化着梁显猷的话。
寿山败了?几千兵马没了?短毛大军要来了?守城?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偏厅里依旧迷迷糊糊的小妾和儿子,又想起自己刚才还在云端遨游,再看看梁显猷额角的鲜血,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做梦,对,一定是梦。
事到如今,王壬山仍旧试图麻痹自己,直到狠狠掐了一把,才失魂落魄地回味过来,这不是梦。
“守……守城?”王壬山颤声道。
“守个屁啊守!寿总戎带着镇标兵和府里最精干的团练都挡不住,曲江城现在还有什么?老弱残兵?衙役白丁?拿什么守?那不是守城,那是找死!”
作为一府主官,曲江城的虚实王壬山比梁显猷更清楚。
寿山抽调走的几乎是韶州府能机动的所有精锐力量。
现在曲江城里剩下的,除了梁显猷带回来的这点残兵,就是些维持治安的差役、团练。
至于钱粮、军械、弹药。
年初他曾以粤北天地会会匪猖獗为由,向广东藩台索要。
为稳定住粤北的局势,屏护广州,王壬山和寿山联名索要的钱粮、军械、弹药,广东藩台也拨了下来。
理论上韶州府府城曲江内的物资还是比较充裕的,足以招募个中几千团练民壮守城。
只是省里拨付下来的钱粮、器械、火药,转手就被他和寿山带着韶州府上上下下,文文武武分了个干净。
这些钱粮早被他用于扩大他的烟土生意。
光靠韶州府府库里的那点物资根本不足以守曲江。
就这,还是考虑到他手底下的人手脚干净的情况下。
曲江城实际的情况,只会比王壬山所料想的更糟糕。
王壬山不清楚府库和武库内到底还有多少粮饷军械,但他清楚他手底下的韶州府官员是什么德性。
“快!快收拾东西!”
王壬山猛地从烟榻上跳下来,也顾不上穿官靴,赤着脚就在偏厅内乱转,喊来他的管家催促道。
“金银细软银票,古玩字画!能带走的全带上!车!狗奴才!愣着干什么!快去备车,把东西拉到闻韶门码头装船!”
他一边喊,一边冲回烟榻旁,对着还在云里雾里的小妾和儿子又是几下巴掌:“还抽!抽你娘个头!短毛要打来了!想活命的赶紧起来收拾!快!”
府衙内顿时鸡飞狗跳。
王壬山的小妾、儿子们被彻底打醒,得知大难临头,也顾不得体面,哭爹喊娘地开始翻箱倒柜,仆役们则被催促驱赶着搬运箱笼。
王壬山自己则手忙脚乱地套上官服,又胡乱将一些要紧文书、印信塞进怀里。
梁显猷看着眼前这乱成一锅粥的景象,大喜过望。
省里拨付到韶州府的钱粮军械他也没少拿,没少卖,他知道守曲江没指望。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走个过场的场面话而已。
如果王壬山抽大烟抽坏了脑子犯浑,要守曲江城,梁显猷甚至做好了强行架着王壬山一起跑路的打算。
庆幸的是王壬山烟瘾大归烟瘾大,好歹没有抽坏脑子,脑子还是清醒的,没有脑抽犯浑要守曲江。
“府尊,那卑职……”梁显猷明知故问道。
“你?带着你的兵勇,跟本官一起走,护着船队去南雄州!那里山高路远,短毛一时半会儿打不到。”王壬山头也不回地答复道。
“得嘞!”梁显猷大喜过望,趁着王壬山在收拾家当,短毛还没到曲江城的功夫,纵兵在曲江城内抓紧时间劫掠。
很快,几辆满载箱笼的马车在兵丁衙役的护卫下,仓皇冲出府衙,直奔浈江边的闻韶门码头。
王壬山在家丁的搀扶下,也跌跌撞撞地爬上了一辆马车。
见梁显猷还在带兵劫掠曲江城,气得破口大骂梁显猷分不清轻重,催促梁显猷赶紧走。
梁显猷无奈,只收拢部队,也跟着向码头涌去。
码头上,上百艘官船早已接到命令升帆待发。
箱笼被胡乱扔上船,王壬山一家老小和梁显猷等官员惊慌失措地登船。
他们甚至来不及清点人数,也顾不上曲江城内其他官吏和普通百姓的死活,呵斥、鞭打船工撑篙划桨,匆匆离岸,逆着浈江而上,向着更北方的南雄州方向逃去。
......
暮色苍茫中,王智率领的北殿军船队,驶近韶州府城曲江。
眼前的景象让他和麾下的将领们都感到一阵错愕与难以置信。
曲江城坐落于武江、浈江、北江三江交汇之处,三面环水,地势险要。
宽阔的江面在此处形成一个天然的巨大护城河,左侧的武江,右侧的浈江,皆宽近半里,南侧的北江甚至宽近一里,且江流较为湍急,非熟水文、谙水性者难以强渡。
王智上一回见到如此宽的护城河,还是跟随他的老上司杨虎威攻打襄阳城。
只是襄阳城的护城河虽宽,但却是人工扩宽引流而成,水流较为平缓,而曲江城的护城河是天然的湍急河流。
论渡涉难度,肯定是曲江城的护城河更难渡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