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在连州城外的军帐中接见了葛家兄弟。
李瑞对葛家兄弟的态度不咸不淡,既没有过分热情以示笼络,也没有冷淡怠慢失了礼数。
李瑞心里清楚,这兄弟俩说是来助战,实则多半是来观风色、探虚实的。
“二位远来辛苦,我军正欲攻城,二位既到连州,不妨在一旁观战。”李瑞淡淡地说道。
葛耀明兄弟俩连忙抱拳称是。
出了李瑞的大帐,葛耀明兄弟俩和他带来的韶州天地会会众们暗自打量着连州城外的北殿军营。
但见营寨井然有序,士兵精神饱满,装备精良,尤其是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启明火帽铳,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让见惯了土枪鸟铳的韶州天地会会众们暗暗心惊,北王麾下的士卒,家伙什不仅比广东绿营好,恐怕连叶名琛、乌兰泰的亲兵都比不上。
只是当他们看到被炮兵们精心布置在阵地上的过山炮时,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这些炮看起来比清军常用的劈山炮、抬枪大不了多少,炮身细长,在他们看来,恐怕威力有限,难以撼动连州那不算高大但也颇为坚固的城墙。
拿这样的小炮攻城,显然有些儿戏。
在北殿大军进入连州之前,葛耀明兄弟也曾带会众扛着从绿营汛塘缴获的小劈山炮攻打过粤北的连州、阳山、乐昌、仁化这些小城,只是每次都没能得手,还差点让从英德县闻讯增援而来的绿营兵给剿了。
城头上的连阳营绿营兵和临时征募的本地团练,也是同样的看法。他们看到北殿军摆出这些小炮,甚至发出了一阵哄笑和嘲讽,认为短毛也不过如此,竟想用这种玩具炮来攻城。
对于这些轻视,李瑞只是冷笑一声,并未多言。
第二日清晨,随着他一声令下,炮兵阵地骤然轰鸣。
过山炮虽小,射速却快,精度也远胜清军的旧式火炮。
在熟练炮兵操作下,实心铁弹和内装火药铁砂的开花弹划破晨空,精准地砸向连州城头。
实心弹撞击在连州城女墙、敌楼上,碎石崩飞。
开花弹则在城头守军人群中凌空爆炸,弹片铁砂四散射开,顿时引发一片惨叫和混乱。
葛耀明兄弟站在观战的高地上,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精准的炮击。
虽然那些小炮打出的实心弹确实难以对城墙主体造成结构性破坏,但其射程竟然足以覆盖大半个连州城!
开花弹对无防护人员的杀伤效果更是骇人。一时间,城头清军死伤枕藉,士气暴跌,城内百姓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哭喊声隐约可闻。
“这北殿的火炮,竟如此犀利?”葛耀亮倒吸一口凉气。
葛耀明面色凝重,缓缓点头:“不仅炮利,你看他们放炮的阵势,有条不紊,显然是操练纯熟,广州的炮兵打炮都没他们这么有章法,北王能据有湖广,绝非侥幸。”
葛耀明兄弟去年参与过攻打广州城,有幸目睹过广州城内的清军炮兵放炮。
当时葛耀明就觉得天地会的那些只会装填点火的半吊子炮手不如清廷经制军的炮手远甚。
一山更有一山高,北殿的炮手要比广州的清军炮手操炮还要精熟。
炮击过后,李瑞并不急于立刻发动步兵攻城。
一方面,他要持续给连州守军施加心理压力。
另一方面,他还在等待更强大破城的火力——从水路运来的拿破仑炮。
连州城守军本以为炮击过后必是惨烈的蚁附攻城,紧张地准备着滚木礌石、热油金汁。
谁知围城的短毛军除了保持警戒和偶尔放炮骚扰外,并无大动作。
这种引而不发的态势,反而让神经一直紧绷着连州城守军更加煎熬,恐慌在城中蔓延。
李瑞敢久围连州的底气在于他情报部门给他提供的情报足够详实。
他清楚连州附近清军援兵寥寥。
城西二十里外三江河水系上游倒是有个理瑶营,但那是专为弹压当地瑶民而设的小营,额兵仅百人,平日里欺压汉人山民和瑶人土司还行,面对一千五百余精锐的北殿军,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捋虎须。
李瑞只派了半个连的兵力在三江河方向建立警戒哨,便不再理会可能从西面来的清军。
至于最近的大股清军,驻防英德县的绿营右翼镇中营和左营,距连州城较远,额兵虽有两千,算上英德县团练,当地的清军数量会更加可观。
但从英德逆北江支流而上,水路迢迢,陆路更是山道难行,没有十天半个月清军的大部队根本到不了连州。时间完全站在李瑞这边。
接下来两天,李瑞的过山炮每天定时问候连州城,有时白天,有时夜里,打得守军神经衰弱,草木皆兵。
城内的连阳营守备试图组织反击或夜袭,但每次刚出城门,就会遭到北殿炮兵和火铳手精准的火力拦截,损失了一些人员后只能缩回城中。
第三日,数艘改装过的内河货船,顺汇水而下,抵达了连州城外的临时码头。
船上卸下的是一门门炮身更粗、炮管更长、看起来就威势骇人的重型火炮——六磅小拿破仑炮和十二磅大拿破仑炮。
率领这支野战炮部队的是北殿野战炮团团长梁震。
这些重炮的抵达就位,让在一旁观战的葛耀明兄弟及其会众大受震撼。
葛耀亮木讷口呆地看着士兵们用粗大的绳索和滚木,将那沉重的十二磅炮从船上拖下。
他惊讶的不止是北殿部队居然有此等重炮,更为惊讶的是北殿的辅兵民夫居然能在短短三日之内将这些笨重的大铁疙瘩翻山越岭走水,及时运输到连州城下。
葛耀明也是心中剧震,他终于明白李瑞之前为何不急着攻城了。
原来是在等这些真正的大家伙。
北王这家底也太厚实了,从轻便的过山炮到这等重炮,一应俱全。
重炮阵地在一天内构筑完毕。
翌日拂晓,梁震的野战炮营炮兵们正式对连州城发起炮击。
“放!”
随着炮击开始,大地震颤!
六磅炮和十二磅炮发出声响远比过山炮更加骇人。
沉重的实心弹呼啸着砸向连州城墙,砖石崩裂,烟尘冲天!
十二磅榴弹炮射出的开花弹,更是越过城墙,在连州城上空下起了铁雨。
过山炮也在此时齐发,共同炮击连州城。
仅仅一个时辰不到的猛烈炮击,连州城的防御意志就被彻底摧毁了。
城墙多处现出裂痕,守军伤亡惨重,士气彻底崩溃。
连阳营守备秦源在城头督战时,被一枚三磅实心弹直接命中,当场粉身碎骨。
连州知州叶廉宁见大势已去,正欲举旗开城投降,却被从天而降的铁砂灌顶穿脑,脑浆迸溅,当场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