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刚端起茶杯,饮一口茶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巨大的沙盘。
他盯着那条从湘南指向连州的路线,又看了看西侧全州、桂林的方向,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总参谋部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他的决断。
良久,彭刚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张泽的分析很有见地。连州一路,从上游直指广州,确是奇招、险招,也是妙招,为我军入粤之最佳途径。”
随即彭刚话锋一转,目光扫向西侧的桂林方向,看到沙盘上的广西,彭刚不由得想起当初离开象州北上时,象州当地的老翁满怀期待地询问他以后还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他还有没有希望活着看到彭刚的大军重新回到广西之类的话语。
当年问他这些话的象州老翁是否健在彭刚不得而知,不过光复广西,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了,彭刚掷地有声地说道:“不过我们当初都是从广西杀出来的老兄弟。打广西,不仅仅可以为了打通进攻广州的通道而打,也可以为光复家乡而打。”
这句话彭刚说得格外有力,令总参谋部内广西老兄弟出身的参谋们精神为之一振。
“桂林是广西的省垣,也是广西最为富庶、文教最为昌盛的一个府。拿下桂林,不仅有深远的政治意义,对军心士气的提振,也是无可估量的。
诚然,以我们眼下的官吏储备和粮食储备,想要一口吞下整个广西并有效管理经营,确实力有未逮。但我们可以徐徐图之。”彭刚的手指在沙盘上桂林的位置点了点。
“先集中力量,光复桂林一府!将我们的旗帜,重新插回省垣!桂林府的钱粮人口,足以支撑我们下一步的行动,不会对我们的整体财政造成过大压力。拿下桂林,我们就有了一个经营广西、乃至窥视广东的坚实战略支点。然后,再以桂林为基,一步步蚕食、消化广西其他府县。”
广西省垣桂林和湖南长沙省垣有个共同点,都是太平军早期想打、打过但没打下来的省城。
打下一省省垣不仅战略收益和经济收益巨大,还有极大的政治收益。
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的北伐军残部愿意留在武昌。
相当大的一部分原因便是彭刚攻下了湖南省垣长沙,毙杀了江忠源、骆秉章,全歼了楚勇,为萧朝贵复了仇,了却了西殿老兄弟的心愿。
尽管当初彭刚攻打湖南省垣长沙并不是为萧朝贵复仇而打,而是为了自己而打。
太平军发生质变,真正拥有了与清廷分庭抗礼的军事实力,也是在拿下湖北省垣武昌,获得了丰厚的物资基础,人口基础之后的事情。
张泽闻言,眼睛一亮,接口道:“殿下所言极是。军中许多老兄弟,尤其是早期从广西出来的将士,无时无刻不盼着打回老家去!若能克复桂林府,哪怕只是先拿下一府之地,也足以让全军士气大振,让将士们看到光复广西全境的希望!有利于增强我军长期作战的意志。”
不过张泽随即也提出了现实存在的困难:“只是桂林城乃坚城又有劳崇光、曾国藩等部敌军据城死守,仅凭全州一线现有的两个旅,兵力恐怕捉襟见肘。
湖南战区兵力虽然是各个战区中最多的,但要同时发动广西、广东两个方向的攻势,难免会有些捉襟见肘,后方压力也会增大。”
彭刚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兵力方面无需过于担忧。我会让湖南巡抚左宗棠,组织动员湖南的民兵,开赴桂林前线,参与围城、运输、构筑工事等辅助任务。湖南的民兵或许不擅野战攻坚,但用于围困桂林、壮声势,执行一些后勤支援任务还是绰绰有余的。
此外湖北战区和南襄郧战区也会抽调两个常备旅驰援全州前线,共同负责对桂林的主攻和围困。”
张泽心中迅速盘算了一番,脸上露出喜色:“若有湖南民兵辅助围城、承担辅兵工作,再加上湖北、南襄郧两个常备旅的生力军加入,围攻桂林的兵力便完全足够了!只要后勤粮秣、军械弹药能够跟上,对桂林实施长期围困,逐步削弱桂林守军,最终攻克桂林是完全可行的。”
彭刚点点头,随即又将话题拉回广东方向:“你刚才关于连州的分析很有道理。连州及粤北瑶民甚众,要联络他们,利用当地复杂地形和人心向背,确实需要一支擅长山地作战、没有语言隔阂,能妥善处理同当地瑶人关系的部队作为先锋。
李瑞旅长麾下多有苗瑶子弟兵,本身也熟悉山地战法,与瑶民打交道也有经验。调他的部队从全州前线移防至桂阳州蓝山县,作为攻打连州的先锋和主力,再合适不过。
汉阳兵工厂新近量产的两磅炮、三磅炮,重量轻,机动灵活,适合山地行军,部署也方便。我会优先调拨一批这类适合山地作战的小炮,配属给李瑞部,替换他们原来装备的劈山炮,增强其部攻坚和火力支援能力。”
“殿下英明!如此部署,东西两线皆可盘活,互为犄角,令两广清军首尾难以相顾!”张泽激动地说道。
彭刚抬眼看着张泽,微微一笑:“张泽,你这几天就先别急着回零陵了。留在总参谋部,和黄总参谋长以及总参谋部的参谋们一起,根据我们今天议定的方略,制定一份详细的的作战计划。
总参谋部的同僚们大局观强,但对岭南前线具体的地形、民情、敌情,毕竟不如你们这些常在岭南前线的一线参谋熟悉。正好,你也可以趁此机会,和他们交流分享一下你在战区担任参谋的经验。”
张泽肃然应道:“卑职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与总参谋部同僚密切合作,尽快拿出详尽可行的作战计划!”
“好,那就这么定了。黄总参谋长,你牵头组织。尽快把计划做出来,做完后交给我过目。”彭刚站起身,结束了这次会议。
......
北伐军残部三千八百余人被护送到武昌安置已过去三月有余。
彭刚对这支历经磨难、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精锐给予了妥善的安置。
无论是西殿出身的北伐军残兵还是少量的辅殿残兵,无论是广西、湖南老兄弟,还是北方的新兄弟,彭刚全都接纳了。
韦昌辉虽然最后在天津当了逃兵,不过被韦昌辉放弃的辅殿兵马,也是追随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他们一路血战突围,基本上没什么人选择投降,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
至于队伍里的四百多号北方籍贯的新兄弟,彭刚也悉数接纳了。
自撤围京师之后,北伐军就陷入了逆境,沿途突围都是逆风作战。
能追随林凤祥、李开芳突围南下的,自然不会是什么投机之辈。
为了安置北伐军将士,彭刚专辟了数处宽敞坚固的营区,营区内有崭新的营房、齐备的铺盖、甚至还开设有学堂教他们识字,伙食标准则直接参照北殿常备部标的准队供给,米饭管饱,隔日有荤。
至于军饷,目下他们还没被编入北殿的作战体系,暂无军饷。
这让许多习惯了在饥饿边缘挣扎的北伐军老兵感到恍如隔世。
更令他们震撼的是彭刚治下武汉三镇的情况。
在获得批准、由北殿军官带领分批参观后,这些大多出身贫苦农家、转战南北的战士们,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国”景象。
街道宽敞整洁,商铺鳞次栉比,货品琳琅满目。码头上帆樯如林,火轮船的汽笛声与传统的号子声交织如乐。
武汉三镇工厂林立,虽规模不大,却秩序井然,烟囱冒着烟,听说现在北殿将士装备的,性能不弱于洋枪洋炮的枪炮,都是汉阳的兵工厂里生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