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乘御轿,在上千名精锐侍卫和少数面色仓皇的亲信大臣簇拥下,被抬出了紫禁城的地安门。
没有卤簿仪仗,没有百官送行,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响和车轮碾过的辚辚之声。
这些声音在黎明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也显得格外凄凉。
惊吓过度,方寸尽失的咸丰最终还是不顾一众满清文武大臣的劝告,一意孤行,选择了离开京师这个是非之地避难。
移驻热河承德,总比最后洋人打进来,成为大清第一个被洋人俘虏的皇帝来得好。
咸丰皇帝瘫软在柔软的轿垫上。
他能感觉到轿子在移动,离那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统治于斯的巍峨宫殿越来越远。
“停轿!”
咸丰突然嘶声喊道,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周围的侍卫和肃顺等人都是一惊,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出了什么变故。
咸丰颤抖的手,掀开了轿帘一角。
清晨微薄的光线透进了轿子,咸丰最后恋恋不舍地探出头,回望身后的地安门一眼。
地安门附近,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在曦光中泛着暗淡的金色,角楼沉默地指向苍穹,连绵的红墙黄瓦,在渐亮的天光下轮廓分明,却又仿佛笼罩在一层不祥的灰霾之中。
那是他的家,大清帝国中枢,就在昨夜,他还睡在那里的龙榻上,尽管噩梦缠身。而此刻,他却要像贼一样逃离这里。
留下?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像祖宗那样,御驾亲征?或者至少,像明朝的崇祯皇帝……不!
想到这里,咸丰猛地打了个寒颤。
崇祯的下场是煤山自缢!如今洋人势大,火器凶猛,绝非李自成、林凤祥之流的流寇可比。
留在京师,万一城破,那不堪设想的后果更是令他骨髓发冷。
自己是天子,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避夷锋芒,以图后举,方是明智之举。
内心纠结的咸丰如是安慰着自己,试图说服自己。
可把这样一副烂摊子,一座随时可能被炮火笼罩的危城,丢给奕䜣……
想到这里,咸丰心中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卸下重担的轻松,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奕䜣能处理好么?他会怨朕吗?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侍卫们屏息凝神,肃顺焦急地看着天色,又不敢出言催促。
最终,对现实危局的恐惧,对自身安危的看重,压倒了对祖宗基业的责任感和那一丝残存的愧疚。
咸丰皇帝闭上眼睛,随后决绝地放下了轿帘。
明黄色的绸缎隔绝了视线,也仿佛隔绝了他与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点联系。
“走。”轿内传来一声咸丰语气低沉的命令。
“起驾!”肃顺如蒙大赦,赶紧低声传令。
队伍再次启动,速度似乎更快了一些,向着德胜门方向仓皇行去,很快将巍峨的紫禁城、将人心惶惶的京师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抛给了留守京师的恭亲王等人。
......
咸丰下发的勤王令通过八百里加急送到了皖北的宿州。
自太平军进军安徽以来,安徽清军接连吃败仗,安徽的省垣一变再变,不断北移。
从原来长江边上的安庆到皖中的合肥,再从皖中的合肥到现如今的皖北小城宿州。
接过勤王的圣旨,安徽巡抚吕贤基当即傻在了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感到很不可思议。
吕贤基不谙洋务,不明白好端端的,洋人怎么就打到京师去了?
面色苍白的吕贤基握圣旨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吕贤基是咸丰帝登基后破格提拔的汉臣,从翰林院编修一路简拔至封疆,圣眷不可谓不隆。
如今咸丰蒙尘,京师危殆,于公于私,他都觉得北上勤王是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甚至可能是挽救自己因合肥失陷、皖局糜烂而岌岌可危的政治生命的唯一机会。
然而,现实却是冰冷刺骨的。
勤王不是他想勤就能勤的。
吕贤基赖以起家、视为臂助的嫡系旌德勇早已在合肥、舒城两战中被石达开的兵马碾得粉碎,连给他带勇的表兄魏德矛也尸骨无存,被物理意义上的碾碎。
如今吕贤基手头上除了一营勉强维持场面的抚标兵丁,几乎无兵可用。
吕贤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下首坐着的三人。
分别是安徽团练大臣李鸿章,记名提督、实授寿春镇总兵张国梁,还有安徽团练大臣袁甲三。
如今安徽的堪用之兵都掌握在他们三人手里,也只有他们的兵马面对洋人时方有一战之力。
若要勤王,吕贤基只能指望他们三人。
“诸位。”吕贤基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开口说道。
“皇上蒙难,京师危急,诏令天下兵马勤王。此乃臣子效死之时,我意即刻整顿兵马,遴选精锐,克日北上,以赴国难,圣上对我等有知遇之恩,社稷有累卵之危,我等岂能坐视?”
他的目光殷切地扫过三人,尤其在袁甲三和李鸿章脸上停留。袁甲三官阶高,兵力雄厚,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袁甲三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的茶盏早已凉透。
半晌,袁甲三才猛地将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心中暗啐了一句勤王?勤个鸟王!
“京畿重地,十万八旗禁旅是摆设吗?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他们的关外马队都是废物吗?直隶、山西、山东的绿营都死绝了?
皇上养着他们,就是等洋人打到家门口了,反过来要我们这些在长毛、捻子刀口上舔血的人去救?!”
袁甲三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回踱步:“我们在安徽容易吗?石达开几万大军虎视眈眈,皖北捻匪此起彼伏,庐州府又刚丢不久,士气低落,钱粮匮乏。
我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拿什么去勤王?人去少了没用,人去多了,皖北防务立马崩盘!长毛捻子趁虚而入,这责任谁担?
诸位莫要忘了,皖北是咱们为数不多还能控制的安徽地界,没了皖北,咱们可就成了丧家之犬。”
袁甲三的抱怨,道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当然吕贤基除外。
北上勤王,听起来忠义凛然,但现实是皖北自身难保,千里赴援,前途未卜,很可能赔光老本,最后还得落个失地的罪名。
袁甲三很难理解,京畿的八旗禁旅废了不假,可从开封前往的京师奏捷的僧格林沁他们可是带着关外的马队和直隶的精锐团练。
这些兵马可没废,僧格林沁他们的兵马面对洋人还没有一战之力?还守不住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