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
王公大臣们慌忙跪倒一片,叩头不止,口中语无伦次地说着皇上保重龙体、臣等万死之类没卵用的话。
太医连滚带爬地被召来,一番紧张的施针用药后,咸丰帝才悠悠转醒。
咸丰睁开眼,目光先是涣散,随即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跪在御榻不远处、满脸忧急与惶恐的桂良女婿,他的六弟奕䜣。
“狗奴才!桂良这个狗奴才!好大的狗胆!”
咸丰帝猛地从榻上撑起半边身子,全然不顾帝王应有的威仪。
“欺天!他这是欺天啊!洋人都打到了天津,打到了朕的眼皮子底下!他竟敢瞒着!瞒了两个多月!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主子!还有没有这大清的江山社稷!”
咸丰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咆哮,但他仍旧挣扎着,手指颤抖地指着殿外,仿佛桂良就跪在那里:“蠢材!朕……朕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主子息怒!保重龙体啊!”以肃顺为首的一干亲贵大臣连连磕头,额触金砖,砰砰作响,心中也是惊惧交加。
也不怨皇上如此失态,洋人入寇京畿,天津失守,这已是自北窜发逆围困京师之后未有之危局。
恭亲王奕䜣跪在那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额角渗出冷汗。
岳父闯下如此弥天大祸,他身为女婿兼御前重臣,处境尴尬至极。
此刻他既不能为桂良辩解,也不能撇清和桂良的关系,以免显得他为人凉薄,只能将头深深埋下,与其他大臣一同颤声请罪:“臣(奴才)等无能,致君父忧劳若此,罪该万死!恳请皇上(主子)暂息雷霆之怒,以社稷为重,保重龙体!”
咸丰帝骂了一通,气力似乎耗尽,颓然倒回榻上,大口喘着气。
咸丰皇帝强撑着病体,召集了一众军机大臣,六部尚书,询问他们有何良策,众满清臣工相顾无言。
咸丰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大臣,最终定格在他最为信任倚重的肃顺身上,询问肃顺有何良策。
“肃顺,你说,眼下这局面,该如何收拾?”
肃顺深吸一口气,出班跪奏:“主子,奴才以为,局势虽危,但尚有可为。僧王乃我大清柱石,百战宿将,其所率关外马队,更是我大清精锐中的精锐,刚刚自河南德胜而归,野战冲杀,所向无敌。
如今僧王已扼守武清、东安要冲,深沟高垒,以逸待劳。洋人火器虽利,然我大清骑兵疾如风火,机动灵活,正可克制其阵脚。
只要僧王能凭借地利与马队优势,迟滞洋人西进步伐,挫其锋芒,便可为朝廷赢得宝贵时间!”
说到这里,肃顺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咸丰脸色,见咸丰眉头稍展,继续陈词:“为今之计,应立即明发上谕,诏告天下,令各省督抚速派得力将弁,抽调精锐兵勇,星夜兼程,北上勤王!
只要四方勤王兵马云集,洋人孤军深入,后援难继,必成瓮中之鳖!届时,僧王在前堵截,各省援军从其他方向合围,必可一举歼灭此股狂悖夷兵,扬我天朝国威!”
咸丰听得不住点头,觉得肃顺的这个想法好。
好赖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他们的兵马已经到了京畿,眼下京畿并非无兵可用。
“所言甚是!”咸丰精神振作了一些。
“即刻拟旨,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各省,洋夷犯顺,窥伺京畿,着各省督抚速选精锐,委派大将统领,克日北上勤王!不得迟延误事,违者严惩不贷!”
这是咸丰登基以来,继应对太平天国北伐军围困京师之后,第二次发出如此紧急的勤王令。
发出勤王令后,咸丰又补充道:“僧王他们那边,凡有所需粮饷、军械、火药,着户部、工部、兵部即刻拨给,解送武清、东安、香河的大营!告诉僧王他们,务须竭尽全力,拖住洋人,以待援军!朕在京师,盼其捷音!”
命令一道道发出,满清这个庞大迟缓的国家机器终于慢慢地运转了起来。
一车车粮秣、一箱箱火药、一批批刀枪弓箭被装上大车,在清军兵勇和临时征募民夫的押运下,仓惶东行,送往武清、东安、香河前线。
咸丰皇帝在宫中日夜祈祷,期盼着僧格林沁能像当年的乌兰布通、昭莫多之战中的先辈一样,用关外铁骑的冲锋,为他挡住来自海洋的威胁。
然而前线的现实,远比紫禁城中的想象残酷。
胜保和西凌阿站在武清县城城头,用千里镜观察着远处天津方向逐渐扬起的烟尘。
他麾下的吉林、黑龙江马队,正与在武清县城外围与英法联军的先头侦察部队发生了小规模接触。
战斗虽然短暂,却十分激烈。
英法联军那整齐划一的排枪声响起,轻便的野战炮以惊人的射速和精度喷射出弹丸,扫向清军马队。
接战的清军伤亡惨重,不得不退入武清县城内。
胜保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枪声和炮声他太熟悉了。
在不久前的河南禹州,短毛兵就是用洋枪洋炮,组成了绵密致命的火网,将他们的骑兵冲锋打得七零八落,人马俱碎。
眼前的洋人,火器之精良、训练之有素、战术之协调,丝毫不逊色于他们在禹州遭遇的那支短毛兵。
胜保仿佛又看到了骑兵队伍在弹雨中人仰马翻、血流成河的惨景。
那不是战斗,那是送死!
一旦他手中这支最核心、也是朝廷眼下在畿辅地区最可倚重的机动力量被重创甚至击溃,后果不堪设想。
洋人将再无忌惮,可以长驱直入,直逼通州乃至京师城下!届时,谁来阻挡洋人?
胜保放下千里镜,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疲惫的兵卒,又望了望后方隐约可见的、正在紧张搬运物资的民夫和稀稀拉拉的后续步兵。
“传令各营。”胜保下达了命令。
“加固工事,多用疑兵。骑兵各队,没有我的将令,不许擅自出击浪战,冲击洋人主阵!以弓弩、鸟枪、抬枪于城墙、壕垒后远距离袭扰,迟滞洋人行进即可。
洋人铳炮凶猛,正面硬撼乃取死之道!马队是我们现在最大的本钱,也是威慑洋人不敢肆意分兵抄掠西进的关键!必须保全实力,以图后策!”
昔日胜保统带关外马队南下,阻截短毛北援黄榆店,亲眼目睹了短毛如何以步兵、炮兵将他统带的马队打得人仰马翻,损失惨重。
有了和河南禹州一战的前车之鉴,胜保在对阵英法联军时变得十分小心谨慎。
咸丰已经发出了勤王令,在勤王兵马抵达京师之前,关外的马队是唯一能够依仗的力量。
根据侦查得来的情报,英法联军以步兵、炮兵为主,没看到英法联军有成建制的骑兵。
清军当前最大的优势是机动性,只要他不傻乎乎地顶着英法联军猛烈的炮火冲阵,英法联军没办法消灭他。
他和僧格林沁的关外马队,无需击败洋人,只要存在,就是对洋人的威胁,洋人不敢贸然西进。
武清县城外围与英法联军的先头侦察部队接战结束不久,随着七八百英法联军主力抵达战场武清县城城郊。
英法联军迅速对武清县城发起攻势。
在攻打天津城之前,英法联军的军事行动还是偏谨慎保守。
但在以微不足道的代价得以迅速攻克天津城后,极大地助长了英法联军的信心。
天津府作为两年前清军和太平天国北伐军的主战场,双方长期在此拉锯,武清县城不仅城池小,还残破。
武清县城的城墙在英法联军的炮火轰击下摇摇欲坠。
胜保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距离武清县城越来越近的蓝色与红色军服方阵,听着那令人牙酸的炮弹破空声,手心不由得沁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