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直接在国内培养,根据其特长,转入武昌其他新式学堂继续深造,学成后直接分配至国内急需岗位。
唐廷枢看完,心中激荡,只恨自己没能生个好时候,要是当初他有这条件,还到澳门上什么马礼逊学堂啊,直接上北王的预科公费留学。
此章程考虑周全,步骤严谨,也没什么错别字。
“殿下,此章程条理清晰,思虑周详,实为百年树人之良策,也无甚错漏之字。”唐廷枢看完后觉得没什么问题,觉得可以直接拿到《武昌日报》报社,交给报社印刷,只是......”唐廷枢说道。
“只是什么?”彭刚抬眼看向唐廷枢,问道。
唐廷枢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之色,似乎在斟酌措辞,旋即开口说道:“殿下的章程立意高远,举措得当,卑职万分钦佩。只是在具体执行的话,恐怕难度重重,斗胆想以卑职自身的经历为例,向殿下禀明。”
“哦?你且细细说来。”彭刚示意唐廷枢细说。
唐廷枢定了定神,缓缓道:“殿下可知,早年设在澳门、由英美传教士主持的马礼逊学堂?”
“有所耳闻,是教授西学的教会学校,你们几个不都是马礼逊学堂出来的?”彭刚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说道。
“正是。卑职的兄弟,以及二位现今在英吉利、美利坚留学的同窗学兄,如正在英吉利爱丁堡大学学医的黄宽学兄,还有在美利坚耶鲁大学学文的容闳学兄,都曾就读于马礼逊学堂。”唐廷枢说道。
“当初马礼逊学堂也想在香山、广州等地,吸引那些家境殷实、有一定文化基础的乡绅子弟入学,传授西国语文、格致、史地等学问,吸引他们入教,然而应者寥寥。
广州十几二十年前是唯一的一个开埠口岸,广州府的乡绅比起内地,已算是颇见过些世面,对洋人洋物并非一无所知。
可即便如此,他们都仍视送子弟入洋学堂为异途,避之唯恐不及。原因无他,一旦入了洋学堂,沾染了洋气,学了夷技,将来想再走满清的科举正途,几无可能。
这等于是自绝于仕途,断绝了家族子弟通过科举光耀门楣的传统期望。对于重科举、重功名的士绅之家而言,这是难以接受的风险。”
唐廷枢说的不错,满清有科举稽核。
考生需要进行道德与政治忠诚审查,由地方官、学官及廪生联合作保,担保其无冒籍、匿丧等行为,更需保证考生身家清白,非逆党后裔。
此制类似于后世的政审,读过西洋学堂,除非手眼通天,凭亿近人,不然很难再走科举正途,即便走了,日后也给人留下了一个大把柄。
再者,手眼通天的大家族人家子弟的出路多着呢,何必吃力不讨好,冒着受世人鄙夷的目光上洋人的学堂?
唐廷枢看着彭刚,继续道:“卑职兄弟之所以能入学,全赖家父当时就在马礼逊学堂做事,近水楼台先得月,且家父观念较为开明,许我们兄弟都入马礼逊学堂读书。
黄宽学兄虽幼时读过私塾,但家境清寒,选择入学堂以及现在选择学医更多是出于生计和谋一技之长的考虑。
至于容闳学兄,更是贫苦渔家之子,最初入学,只是为了能有个饱食安身之所。我们这些人,当初都非马礼逊学堂的首选。
因此卑职担心,即便殿下以官府名义推行此章程,在湖湘等地,尤其是在那些世代诗书传家书香门第之家,恐怕也会遇到类似马礼逊学堂当年的窘境。
明面上他们自然是不敢公然违抗殿下命令,但很可能阳奉阴违,随便搪塞,送出些远支、庶出、甚至并不聪慧的子弟来应付,难以真正选到殿下所需的聪颖孩童。”
唐廷枢以亲身经历点出的问题比他预想的更为现实和深刻。
在科举制度仍然深入人心的社会观念和利益结构的当下,要求书香门第之家主动将最优秀的子弟送到离经叛道的西式预备学堂,确实阻力重重。
彭刚释然一笑,眼中却并无气馁:“廷枢,你所言甚是。这确实是我们可能遇到的一大难题。”
然而,此事势在必行。如果湖湘的那些书香门第之家眼光短浅,固守科举旧梦,不愿将他们最聪慧的子弟送来,那也无妨。
我们就从寻常人家,甚至贫寒之家,去挑选那些天资聪颖、勤奋好学的穷苦人家的孩子。种子未必非要出在沃土,石缝里也能长出劲松。
我们自己来培养,给他们机会,给他们前程,无非是多耗费些精力。只要他们学成归来,能为我所用,能强国富民即可。或许没有大家族旧观念的束缚,这些孩子更能心无旁骛地学习新知识。”
富裕大家族,有书香传承的子弟只是天生下来的教育环境优渥,并不是说他们个个都天资聪慧。
多数寻常人家的子弟只是为生计所困,没有脱产学习的机会,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的表现未必比富贵书香之家差。
容闳、黄宽、唐廷枢他们就是很好的例子。
马礼逊学堂最初接受他们,不过是为现实所迫,这些香山贫家子弟并非他们招生的首选。
而这批学生最后的表现,远超马礼逊学堂最初对他们的预期。
唐廷枢闻言,心中震动,同时深以为然:“殿下心胸开阔,目光如炬!不拘一格降人才,正是打破僵局之道。寻常人家乃至贫寒子弟,若能得此机遇,必定倍加珍惜,奋发向上。”
见彭刚态度如此明确且灵活,唐廷枢心中一动,一个想法冒了出来。他稍作迟疑,还是开口道:“殿下,既然要广开才路,优中选优,卑职有一不情之请,或可略作尝试。”
“但说无妨。”彭刚放下茶盏,示意唐廷枢说下去。
“卑职的父亲唐宝臣,如今仍在澳门、广州一带活动,他对当地情形颇为熟悉。广州府,尤其是香山县,因地利之便,与洋人接触较早,风气相对湖湘内地,确实更为开放一些,也多有家境普通但渴望改变命运的聪慧少年。”唐廷枢小心翼翼地说道。
“若殿下不介意,可否允许卑职去信家父,请他在广东,特别是香山及周边,也代为留心物色一些符合章程要求的孩童?多一条渠道,或许能发现一些好苗子,先行送到武昌预备学堂来,与其他孩童一同学习、考核。
若能通过,自然是幸事。若不能,也可让他们在武昌接受些新式教育,总归是条出路。”
彭刚听罢,目光在唐廷枢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明白唐廷枢此议,固然夹杂着一些为家乡子弟谋出路、为他们唐家拓展人脉的私心,但他的这个提议确实有其价值。
广东,尤其是珠江三角洲地区,作为开埠历史最为悠久的口岸地区,民众对海外事物的接受度确实可能高于内陆。
拓宽生源,从更多元化的背景中选拔人才,对这项留学计划本身是有利的。
毕竟是不是他们推荐什么人,什么人都能入选留学名单。
最终能不能去,还是要通过考试考核,达到他的条件。
思忖片刻,彭刚点了点头:“可以。你去信给你父亲,将章程要求详细告知,请他代为留心。不过要讲明,选拔标准一视同仁,必须符合年龄、健康、资质等要求,宁缺毋滥。物色到的人选,可先送来武昌,与其他孩子一同参加预科学习和后续考核。”
唐廷枢闻言大喜,他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彭刚应允了。
他连忙躬身行礼,颤声道:“谢殿下恩准!殿下广纳贤才,胸怀四海,卑职父子定当尽心竭力,为殿下物色良材!”
“去吧,好生操办。”彭刚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