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们看了,也是议论纷纷。
极少数幕僚觉得这是奇耻大辱,断不能答应,万一此事张传出去,东翁的仕途就毁了。
多数幕僚则认为城外短毛新胜,士气正旺,兵锋正锐,且火器犀利。
禹州城虽坚,但守军现在人心惶惶,连僧王都被短毛打得仓皇北窜,附近其他城垣肯定是各家自扫门前雪,不会发兵来援,既然没有外援,不如破财消灾。
至于前程,大不了这次大捞一笔用于上下打点便是,关键还是要先挺过眼前这一关,保住禹州城。
朱光宇内心其实已倾向于花钱买平安。
他比谁都清楚城内守军的底细,月前北窜长毛没能打下禹州,一则是因北窜长毛一路跑到禹州,精疲力尽,又无甚重炮,二则是因僧格林沁等人的马队很快尾追而至,北窜长毛没有多少时间攻城。
南面的短毛可不一样,根据逃回来的绿营兵和团练讲述。
胜保南下的马队,很多就是被短毛的大炮打死的,短毛的大炮能打好几里地。
而且能牵制短毛的大清关外马队现在早跑没影了,根本指望不上。
短毛有炮,有充足的时间攻打禹州城,短毛若是发狠打禹州,禹州多半保不住。
禹州城一旦城破,自己这个知州是什么下场,已经有很多湖广的同僚给他打了样。
只是这短毛要的数目实在太大了。
四十万两白银、两万两黄金、两万石粮食!禹州虽算富庶,但要在一天之内凑齐这么多钱粮,难度极大,要掏空城中全部大户的家底才能做到。
朱光宇沉吟片刻,对张肄三道:“张练总,贼势汹汹,然其所求过巨,一日之内实难筹措齐全。你速回南关,设法与城外短毛商议,陈说咱们的难处,恳请宽限时日,并适当减免些数目。切记,言辞要恭谨,莫要激怒贼人。”
张肄三领命,心中却也打鼓。
回到南关,张肄三硬着头皮,也写了一封回信,陈述城中府库空虚、筹措需时,请求宽限几日,并请求能否减少钱粮数额。写好之后,同样用箭射了出去。
王贯三在城外收到了回信,扫了几眼,顿时嗤笑一声:“嘿!跟老子讨价还价?也不看看现在谁说了算!”
王贯三本来就没指望对方一口答应,满清官员的讨价还价在他意料之中。
“炮手!给老子瞄准南关城门楼子边的垛口放炮,让他们听听响!”王贯三下令发炮恫吓城内的清军,给清军上点强度。
从野战炮营借来的炮手迅速调整好三门野炮的射角点燃引线放炮。
轰!轰!轰!
伴着数声巨响,炮口火光闪现,炮弹呼啸而出,砸在南关城墙垛口附近,一时间砖石四溅。
虽然炮击没造成太大实质性的破坏,但那声势足以让城头守军魂飞魄散。
炮声余音未散,王贯三策马向前几步,对着城头运足中气,举起铜皮卷成的喇叭厉声吼道:“城里的人给老子听着!老子没工夫跟你们磨叽!白纸黑字,我要的钱粮少一个子儿,一粒米,迟一刻钟,老子就下令攻城!城破之后,我们自己取!是花钱买平安,还是赌你们那破城墙扛得住老子的大炮,你们自己掂量!再敢啰嗦,下一炮就打你城楼!”
这番连炮带吼的恫吓,效果立竿见影。
南关守军本就多是团练乡勇,哪见过这阵势?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腿肚子转筋。
迅速将消息飞快传回州衙。
朱光宇听说短毛不但拒绝还价,还开炮示威,放言攻城,刚放下去一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吓得几乎瘫坐在椅子上。
张肄三也连滚爬爬地回来:“州尊大人!贼人凶悍,火器精准,不似虚言恫吓啊!他们真敢打!”
“这……这可如何是好!”朱光宇六神无主。
旁边一个老幕僚低声道:“东翁,贼人志在钱粮,并非必欲得城。然其要价甚巨,一时确难凑齐。为今之计,唯有让城内绅商大户慷慨解囊,共渡难关了。禹州城要是破了,他们也落不着好。”
朱光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对张肄三道:“快!立刻召集城内所有有名有姓的绅商大户,到州衙议事!不,到城隍庙前空地!快去!”
很快,禹州城内有名的士绅、富商被从被窝里或自家宅院中被上门的衙役、团练请了出来,齐聚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人人惴惴不安。
朱光宇站在台阶上,也顾不上什么官威体统,将短毛兵临城下、索要巨额保城费、否则即刻攻城的情形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声泪俱下道:“诸位乡贤!短毛发逆就在城外,顷刻可至!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啊!本官身死事小,阖城百姓生灵涂炭事大!如今唯有集全城之力,凑齐短毛发逆所要钱粮,方可保一方平安!本官与张练总商议,需白银八十万两、黄金四万两、粮食四万石!请诸位为了桑梓,为了身家性命,慷慨相助!”
此言一出,下面的一众禹州绅商顿时炸开了锅。
“八十万两白银?四万两黄金?四万石粮?这我们如何拿得出?这是禹州又他娘的不是扬州!”
“朱大人,这数目是否太多了?僧王他们来了咱们都不曾花这么多金银!”
“不然和短毛再商量商量?”
“是啊!难道都咱们出?州帑分文不出吗?”
……
哭穷的、质疑的、讨价还价的禹州绅商乱成一团。
几个尤其吝啬或自恃有后台的豪绅,态度更是强硬,坚决不肯出钱粮。
朱光宇看着下面乱哄哄的场面,又想到城外不知何时会再度响起的炮声,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不杀鸡儆猴,这事办不成了。
时间紧迫,朱光宇也顾不得日后会不会被这些地头蛇报复了,保住眼前性命和官位要紧。
朱光宇眼中凶光一闪,对身旁的张肄三低语几句。
张肄三会意,他是禹州城南万里马村人,也是大户。很清楚禹州这些大户的底细,立刻指认了其中一位平日就与他不太对付、家中虽富但在官场中并无过硬靠山,此刻又跳得最凶的粮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