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王不是莽撞之人,翼王这么着急打合肥,殿下方才又说翼殿的情况比咱们北殿复杂,我想除了安庆粮秣军需告急,也可能翼殿内部也出了什么嫌隙说不定,翼王急需一场大胜来稳定人心。”
“不错,懂得发散思考了。”
彭刚微微颔首,他在翼殿高层没有眼线,翼殿高层内部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不过黄秉弦的揣测不无道理。
“翼王的胜利,我们乐见其成,但绝不能产生依赖心理。江西的局面,最终还是要靠我们自己稳扎稳打,把江西清军逐渐往南边赶,为彭泽、湖口等地创造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发展生产,收拢民心,方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正说间,一名机要参谋匆匆入内,将一份译好的电文呈递给黄秉弦。
黄秉弦迅速扫过电文,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他转向彭刚说道:“殿下!来自南襄郧战区的急电,驻南阳的二旅旅长谢斌,骑兵营第二营营长王贯三已探听到林凤祥、李开芳所部北伐军残部的确切消息!”
彭刚闻言,眼中骤然精光一闪,立刻追问道:“北伐军现在何处?他们具体情况如何?”
对于西殿这支身经百战、却深陷绝境的孤军,彭刚始终保持着高度关注。
自从唐正才离开了天津,林凤祥、李开芳等人这支北伐军的消息就彻底断了。
彭刚最近一次收到北伐军的消息,还是林凤祥从天津突围,打败清军,击毙西凌阿之弟郭贝尔·都兴阿,往西南方向突围而去。
至于林凤祥的北伐军突围到了哪里,是分兵突围还是集中兵力突围,彭刚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黄秉弦一手持译好的电文,一手正准备指向沙盘上黄榆店的位置。
奈何沙盘上只显示县城和大集镇,黄榆店这种小地方在沙盘上没有专门的标注。
黄秉弦只能根据南襄郧战区发来的:黄榆店位于禹州州城以南十五里的信息,在沙盘上的大概位置上插入一个小房子模型作为标记。
并掏出彭刚赠送给他的钢笔在房子上写下了黄榆店三字。
做完这些,黄秉弦酝酿了一番,指向沙盘上的黄榆店位置标记说道:“殿下,根据骑兵第二营营长王贯三派出的精干侦查兵反复侦查确认。
林凤祥、李开芳所部北伐军残部,目前正于此处禹州州城以南的黄榆店,于黄榆店修筑简易的木寨进行坚守,抵御清军围攻。”
“黄榆店……”彭刚目光锐利地锁定沙盘上不甚精确的黄榆店位置,眉头微蹙。
“林凤祥他们选择在此地扎寨死守,看来形势确实已万分危急,突围乏力,只能就地扎营寨强行坚守。”
黄榆店周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此地形利攻不利守。
林凤祥、李开芳等人都是久经沙场,作战经验丰富的宿将。
这一点他们不可能看不出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说明林凤祥等人现在所面临的形势极为严峻,他们已经没得选了。
即便黄榆店地处平原,林凤祥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构筑营寨硬守。
“正是。”黄秉弦盯着手中的电文继续详细汇报道。
“陆司令、谢旅长、王营长他们根据我们派出去的侦察兵多方打探,结合俘虏的口供和河南老乡的说法,大致还原了北伐军近况。
此前林、李二位丞相曾试图攻打禹州州城。其意图据分析是北伐军自直隶一路血战南撤,至河南境内时已极度疲惫,弹尽粮绝,人马折损严重。
他们计划在禹州做最后一搏,夺取禹州州城里头补给,喘口气便向西南方向的南阳府突进,以期一鼓作气,走完最后这段两百里的路程,与我北殿的南阳驻军会师。”
黄秉弦手指从黄榆店向北移至禹州州城:“然而林凤祥、李开芳二位丞相尚未攻克禹州,清军马队便已如同跗骨之蛆般撵了上来。北伐军无力两面作战,只得放弃攻禹州,仓促南下至黄榆店,打退了两次清军马队的冲锋,就地取材扎营寨以抵御清军马队。
殿下请看黄榆店,此地形对北伐军残部极为不利。黄榆店西面是郏县县城,北面是禹州州城,东面是许州(今许昌)州城,南面是襄城县县城。
北伐军残部四面皆有清军驻防的城池要点,构成了一个天然的包围网。即便北伐军残部能突破黄榆店营寨外的清军封锁,突围而出,可接下来他们无论向哪个方向运动,都极易被附近城池闻讯而出的清军出兵拦截、堵截。
再者,附近地势平坦,又无大江大河,那里的河溪浅到我们的侦察兵都能骑马涉水而过,利于清军大股马队驰骋。
包围黄榆店的清军中还有大量马队,这些机动性强的清军马队能从容地追上疲惫的北伐军将士,如此看来,黄榆店内的北伐军将士若强行冒死突围,成功突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再者,河南土兵在河南腹地兵力虽较为分散,但中原地形较为平坦,城池众多,驿递系统健全,讯息传递和调兵速度并不算慢。河南本地清军也有足够的时间反应,配合清军追击南下的马队防堵围困北伐军残部。”
黄秉弦的剖析不无道理,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现在所面对不仅是恶劣的局势,不利于防守的地形,还有大量的清军马队。
如果是在山林,林凤祥、李开芳等人尚能利用地形和清军马队周旋一番。
而在广阔的华北平原,则毫无转圜的余地。
追歼疲惫不堪的残兵,正是骑兵的拿手好戏。
彭刚叹道:“若在北伐军全盛时期,这些追击的清军马队、河南的绿营、乡勇未必拦得住他们。但如今林凤祥所部自天津突围,转战数千里,沿途与各路清军血战不休,早已是强弩之末,筋疲力竭,弹药粮食俱缺。
面对以逸待劳、凭借城池堵截的清军,他们恐怕真的很难靠自己的力量,走完这最后一段路了。”
黄秉弦重重地点了点头,手指从沙盘上的南阳府北部划过,停在代表北殿南阳驻军的各类红色小旗上:“殿下明鉴。目前我南襄郧战区距离北伐军最近的部队,是驻扎在裕州(今方城县)二旅两个步兵营,以及两个骑兵连。
从裕州到黄榆店,约莫有两百里路程。这二百里路,对于一支完整、有补给的军队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眼下的北伐军残部而言,不啻于天堑。”
“当初我曾致信林凤祥、李开芳,只要北伐军向河南南阳方向突围,我北殿必尽力接应。如今他们真的走到了这里,承诺重于山,我理应兑现承诺接应他们。
以总参谋部的名义电令南襄郧战区司令陆勤,立即组织战区内可以调动的部队,特别是机动力强的骑兵和轻装步兵,携带足量弹药、医药及应急干粮,侦查清楚敌军情况后北上挺进黄榆店。
告诉陆勤,他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开口。
缺兵,我从湖北给他调,缺粮缺弹,我给他拨,缺民夫骡马,我给他征!
让他务必接应林凤祥、李开芳他们突围!务必将北伐的英雄们安全护送到南阳境内!”
彭刚挺直身躯,凝思良久,作出了决断。
“林凤祥、李开芳所部北伐军兄弟,北伐虽未竟成功,但一路杀伤清军甚众,更是两百年来第一支打到燕京故都城下、震动京师的反清武装,他们不仅是天军中的百战精锐,更是我华夏的大功臣,不可坐视其覆灭于满清鞑虏之手。”
彭刚此番决定让陆勤发兵北上二百里接应北伐军,不仅仅只是为了兑现当初对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的承诺。
更是为了迎接这群北伐功臣回家。
虽说这次北伐草草收场,未能成功。
但不妨碍参与此次伟大军事行动的北伐军都是英雄,尤其是林凤祥、李开芳等人这支坚持作战到现在的北伐军。
北伐军作为一面残破但仍旧鲜艳的旗帜,其最终结局于敌我双方的士气都有很大的影响。
若北伐军被清军覆灭于黄榆店,必将助长清军的气焰。
若北伐军被成功救回南阳,天下反清武装,必将为之振奋,也能给他彭刚带来极大的政治收益。
北伐军残部之存亡意义重大,无论是出于个人情感考量,还是基于理性的现实考量,彭刚都应当发兵解救北伐军。
再者,黄榆店方圆数百里内,也只有彭刚的部队有能力救出北伐军了。
黄秉弦听得心潮澎湃,肃然动容。
他挺身立正,向彭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卑职遵命!卑职这就前往报房,以总参谋部最高优先级,向南襄郧战区的陆司令发报!”
“去吧!”彭刚说道。
黄秉弦转过身,步履生风地走向电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