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说,这要看翼王有多大的觉悟和决心。翼殿的情况比我们北殿复杂。”彭刚说道。
“军事管控,抄家打粮,这些事情我们也干。乱世用重典,翼王想迅速掌控已经占领的皖中诸城垣,获得粮食养军,此乃必行之策。
关键在于翼王他们在吃完刚刚占领皖中诸城得来的粮,花完从皖中诸城查抄来的钱后,后续的钱粮从哪里来,来源稳不稳定。
若翼王继续靠吃大户打粮养军,往后翼王面对的境况只会比在安庆时更糟,翼王需要寻找下一个合肥来养活翼殿的几十万张嘴巴。
若翼王能在皖中等地长期实行完粮纳税之策,外部没有什么大变故,翼王久据合肥、安庆等地不是什么大问题。”
石达开在合肥清算大户,拷掠钱粮之举没什么问题。
问题出在仍旧编设男馆女馆,彭刚尚不清楚这是石达开为尽快控制合肥,集中收集合肥战争资源的权宜之计。
还是石达开打算在安徽的所占城垣继续长久沿袭翼殿在安庆等地的统治模式。
石达开并非迂腐执拗之人,从他愿意花大代价购置三艘火轮船,增强翼殿水师实力,也能窥见石达开是善于变通的。
石达开亲自到访过湖北,想必以其之聪明才智应当明白继续奉行所谓平均主义的太平天国圣库这套严重脱离了实际生产关系的制度已经不合时宜,难以走得长远。
在起义初期,资源紧张、人员相对较少、队伍较为纯洁、管理难度相对较低的的情况下,圣库制度有奇效。
但随着占领富庶城垣,各殿人员的迅速膨胀,加入太平军的人员变得鱼龙混杂,圣库需要统筹调配的物资又逐渐变得多样繁杂。
圣库制度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以维系。
石达开若想突破往日那等政令不出城墙的窘境,继续依赖男女别馆、圣库制度进行统治是行不通的。他若想和彭刚一样,扩大实控范围,将统治的触角伸向城垣以外的广袤乡村集镇,拥有一片真正的腹地,必须从这套不切实际,名存实亡的制度中跳脱出来。
只是石达开也有石达开的难处,废除男女别馆,放弃圣库制度的难度,不是购买并使用火轮船能相提并论的。
石达开购买火轮船,只是器物层面的转变,太平军能接受装备使用缴获的洋枪洋炮,自然也能接受石达开购买几艘火轮船。
而废除男女别馆,放弃圣库制度,则涉及到了太平天国更深层次的制度和意识形态问题。
太平天国以“上帝教”为立国根基,政权合法性依赖宗教叙事,此套叙事即为太平天国之国本。
石达开若想转型为传统的世俗封建政权,他不仅需要放弃神天小家庭成员,上帝八子的身份,与拜上帝教做出切割。
还需要以传统儒家伦理系统,构建出一套新的统治叙事以替代原来的上帝会的那套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尔吞我并之念。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宗教叙事。
然而这条路已经被石达开自己给堵死了,石达开读书人出身,却砸过文庙反过孔,这于读书人而言是大忌。
石达开现在很难获得安徽读书人的支持,而以传统儒家伦理系统,构建出一套新的、能逻辑自洽,能让多数人都相信的政治叙事、组建官僚系统,石达开恰恰需要这些儒生的帮助。
石达开愿听东王杨秀清之调,除了信服杨秀清之外,很大程度在于石达开也需要杨秀清天父代言加持,来巩固其权力合法性。
说白了就是石达开的卵子被杨秀清捏在手里,不得不听。
翼殿麾下最能战的广大广西老兄弟还有另一层宗教身份,那便是狂热的上帝会信徒,他们强大的战斗力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于真信了上帝会那一套理论,有信仰加持。
这便是为何石达开出走之后,所取得的军事成就大不如前,甚至还有不少将领离开石达开,回到小天堂找洪秀全的原因之一。
究其根源还是石达开麾下的广西老兄弟脱离了小天堂后失去了精神支柱,感到茫然,不知为何而战,不知是否能得升天堂,战力大幅下滑。
每个宗教都有自己的圣城和圣地,上帝教也不例外。天京便是上帝教教徒们心中的耶路撒冷。
这座被上帝教信徒冠以小天堂之名的都城,不仅仅是太平天国世俗意义上的首都,更是广大上帝会虔诚信徒的精神寄托。
和石达开不同。
彭刚从一开始就只是借上帝会之势起势,和上帝会保持着距离,从来不宣传上帝会的那套理念,也不让手底下的人信奉上帝会那一套。
即便是最早的一期生,亦无一人是上帝会信徒。
彭刚无需依靠杨秀清的天父代言来巩固自身的权柄,他的权柄都是自己一步步争取来的,不是靠天父施舍的。
故面对杨秀清的要求,彭刚有拒绝的底气。
再者,石达开翼殿人员来源十分多元,派系复杂,内部凝聚力也有些不足。
翼殿核心为那帮村石家亲族乡邻以及张遂谋、曾锦谦、傅忠信、余子安等早期追随石达开的广西老兄弟,这些人对石达开的认同感强。
其次便是石达开转战各地吸收了大量地方起义军、流民、散兵游勇。
这些人无论是对石达开还是对太平天国的意识形态认同感都比较弱,他们追随石达开更多地是出于生存需求。
即便是曾锦谦这等老兄弟,在石达开选择脱离小天堂,外出自己单干时,曾锦谦也极力反对,面对石达开的一意孤行,曾锦谦最后心灰意冷,悄悄脱离了翼殿,选择归隐。
天京事变之后,亦有大量对洪秀全不满的将领、韦昌辉部残部、以及其他对石达开抱有希望的太平军投奔石达开,使得翼殿的成分变得更加复杂。
石达开在翼殿的权力远没有彭刚这么大。
彭刚的在北殿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北殿的大部分军官都是他的学生,大部分文官都是彭刚通过科举亲自提拔上来的,这些人的手中的权力全部来源于彭刚。
即便是绿营出身的军官,不是和彭刚有交情,深受彭刚影响,如谢斌、侯继用、周松青这些上垌塘的塘兵。
便是经过战俘管理处的长期改造,如常胜、李锐、杨虎威等绿营俘官。
哪怕是和彭刚交集没那么深的,最早投奔彭刚的湖南士子,彭刚也有左宗棠这个牢靠的纽带维系同这群湖南士子的关系。
后续彭刚也通过和船山学派的传人衡州府王家联姻的方式,加深了同湖南士子的联系,增强他们对自己的认同感。
通过以上举措,彭刚方才得以将北殿的军政大权牢牢地攥在了自己的手里。
彭刚的这些条件都是石达开所不具备的。
石达开若要彻底放弃圣库制度和男女别馆制度,效法彭刚在湖湘地区的举措,意味着石达开要否定太平天国的宗教信仰和经济基础,必然失去大部分虔诚上帝会信徒的支持。
除非石达开能缝合出一套能让翼殿大部分人接受的上帝教特色儒家封建主义理论指导思想,维持住翼殿的基本盘。
不然即便石达开在安徽推行完粮纳税,也缺乏稳定忠诚的官僚系统和基层控制力长期维持。行的了一时,行不了一世。
再者,太平军早期以军事共产主义模式维系战斗力,太平军将士,尤其是广西的老太平军,早已习惯了圣库的那套供给制,若改为地方征税养军。石达开也需要重构军队管理模式。
北殿虽然也有圣库,但彭刚入主武昌之后,就开始直接给麾下的将士发军饷,不再供应除了粮食以外的其他物资。已经从战时公有制完成了向封建私有制的转变,只是挂了个圣库的牌子没摘。
北殿圣库现在实际上就是彭刚的户部。
“翼王砸过文庙,安庆的文庙当初就是翼王打下后砸的,恐怕安徽士绅和读书人不会配合翼王完粮纳税,都盼着清军打回来。”黄秉弦皱眉说道。
“翼王不像咱们,咱们没砸过文庙,当初还有左先生带着湖南的士子来投效殿下,和陈玉成他们一起为殿下清地均分田地山塘。翼王身边没似乎也没有多少外省的读书人。
即便翼王想学咱们,皖北的袁甲三、张国梁,江苏六合县浦口大营的秦定三,下落不明的吕贤基、李鸿章等人,以及临省的清军恐怕不会给翼王这个机会。
翼王据安庆之时便是长期疲于应对清军,迟迟没有安稳的环境和充裕的时间梳理内政。
恕卑职冒昧揣测,卑职以为,此次翼王打合肥很冒险,不似我们当初攻打长沙,我军军力对长沙乃至湖南的敌军具有绝对优势。
而翼殿之军力,战前并不能对安徽清军做到碾压,若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比如咱们不打湖口、彭泽、马当。比如袁甲三、张国梁再莽一些,打穿了定远的防线,及时赶到合肥,比如秦定三带着浦口大营的清军回援合肥。
翼王都很难顺利拿下合肥,卑职以为,此次翼王拿下合肥有一点运气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