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一战的消息传到合肥城内,安徽临时巡抚衙门西花厅的气氛从最初的惊慌失措,进一步演变成了猜忌。
袁甲三发来的急报,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吕贤基、李嘉端心中最后一丝援军速至解合肥之围的希望。
皖北的袁甲三、张国梁两部清军,是吕贤基唯二能够直接调动,并且有希望在短期内赶赴合肥参战的堪用之师。
吕贤基对皖北的袁甲三、张国梁两部清军怀有很大的希望,甚至可以说将合肥城的得失都寄托在了袁甲三、张国梁身上。
岂料希望越大,绝望愈甚。
“混账!无耻之尤!”
吕贤基将袁甲三那份言辞恳切、详述遭遇北殿精锐阻截、定远激战、南下受阻的公文狠狠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短毛大股入皖、遭遇短毛教导团、血战竟日,伤亡惨重,不得已暂退?分明是袁甲三、张国梁这两个匹夫因与我有旧隙,故意搪塞我找的理由。
坐视省垣危急而不救!我要上奏皇上,狠狠参他们一本!畏敌如虎,贻误战机,其罪当诛!”
吕贤基怒不可遏,几乎将所有的失望和恐惧都转化成了对袁甲三、张国梁两个匹夫的愤恨。
吕贤基和袁甲三、张国梁的关系都很糟糕。
周天爵为皖抚时,吕贤基就和周天爵尿不到一个夜壶里,出走舒城练勇。
张国梁是周天爵提拔起来的。
在和春升任江南提督前,张国梁是寿春镇副将,和春升任江南提督后,张国梁更是一跃成为了寿春镇总兵。
周天爵在世时,张国梁奉周天爵如父。
凡此种种,吕贤基自然对两广天地会出身,有着逃兵经历,首鼠两端,先奉向荣为恩父,再奉周天爵为恩父的张国梁印象好不到哪里去。
至于袁甲三,更是不必多说,袁甲三本来是他吕贤基的人,一起出京来安徽办团练的。
袁甲三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另投门庭,入了他吕贤基的政敌周天爵门下。吕贤基对袁甲三之恨,要远甚于张国梁。
虽说清军谎报军情战绩成风,不过这一次袁甲三确实没有谎报军情,也没有夸大的成分。
他们确实很努力地南下了,甚至不惜和精锐段短毛在定远县血战,奈何最后没有打过。
一旁的李嘉端不由得白了吕贤基一眼。
参?参个屁啊?
参他们能保住合肥么?先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李鸿章弯腰捡起袁甲三派人送来的公文,仔细研读了一番。
旋即李鸿章又来到签押房一一单独垂询了袁甲三派来的几名快马。
结合袁甲三所写的公文和快马的讲述。
李鸿章非常笃定地判断他这位昔日在京的旧友没有说谎。
袁甲三、张国梁两部援军确实在定远县遭到了精锐短毛的阻截,死伤惨重。
若非亲身经历,很难描绘出如此细致的具体战斗经过。袁甲三派来的几个快马的说法,也没有什么矛盾之处。
等吕贤基稍稍平息,回到西花厅的李鸿章才缓缓开口道:“吕公,袁甲三、张国梁或许与您有旧隙,私交不睦。
但合肥若失,皖北即成孤悬之势,他们的粮饷大半仰赖合肥转运,巢湖周边亦为其重要后方。
他们两个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唇亡齿寒的道理,岂能不懂?能救合肥,于他们自身亦有大利,断不会因私废公,坐视不理。”
说到这里,李鸿章顿了顿,补充道:“这几日卑职在城头巡视,确曾见城外贼军中,偶有服饰、旗号异于寻常石逆所部长毛的小股队伍活动,以千里镜远远观之,其器械似也更精良。
卑职虽未敢断定必是短毛,但袁、张所报,恐怕未必是虚言。”
吕贤基闻言,怒视李鸿章,似是觉得李鸿章也在为袁甲三、张国梁开脱。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嘉端,此刻倒是相对冷静一些。
安徽的局势都已经坏到了这种程度,猜忌争吵无益,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
总不能步长沙那些同僚们的后尘吧?
其实他们能直接调遣的部队除了皖北的袁甲三、张国梁两部清军。紧邻安徽的江苏六合县浦口大营的秦定三所部清军他们也能调。
秦定三此部兵马虽然驻扎在江苏六合县浦口,然其麾下兵马多出自安徽绿营和团练。秦定三本人现在也是安徽提督。
李嘉端对秦定三这位搭伙已久的老搭档也曾抱有很高的期待。
只是秦定三的表现还不如袁甲三和张国梁。
袁甲三和张国梁虽然没能带着大军赶赴合肥,可他们两人至少递来了音讯。
秦定三那边至今连个回音都没有,不知道是被发逆吓退了,还是秦定三对合肥坐视不理。
李嘉端向李鸿章投以殷切期盼的眼神:“少荃,依你之见,眼下我等当如何是好?”
当前这合肥城内,脑子最活络,最能拿主意的便是李鸿章了。
李鸿章也是合肥城内唯一和长毛在苏北打过大战的团练统帅,李嘉端想听听李鸿章有什么想法。
李鸿章抬起头,目光扫过吕贤基和李嘉端,一字一句道:“合肥墙高壕深,储粮尚可支撑一段时日。若决意死守,只要我们舍得钱粮,咬牙坚持三四个月应当不成问题。”
“三四个月?”李嘉端倒吸一口凉气。
守三四个月?开什么玩笑?当初长沙就守了三四个月,结果呢?
“若依此着,我们都要做好城破之后殉国的准备。”李鸿章的话音十分平静。
然而李鸿章平静的话语却像一记重拳重重地锤在吕贤基、李嘉端二人心头。
他们二人可没骆秉章、张亮基等人那么高的觉悟。
至于李鸿章,李鸿章现在也不想当江忠源,他也巴不得离开合肥。
李嘉端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摇头,几乎失态,他正色道:“不,不可!我等乃大清柱石,岂能轻易言死?
再者,我们若死了,安徽的父老乡亲们怎么办?谁来收拾这安徽的残局?少荃,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李嘉端眼中满是求生之意,紧紧盯着李鸿章,几乎是把快说有没有什么不用殉国的良策给写在了脸上。
这番话,正中李鸿章下怀。他本就存了突围之心,只是需等吕贤基、李嘉端二人自己走到绝境,才肯听他之言。
李鸿章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突围。”
“突围?”吕贤基和李嘉端闻言不约而同地看向李鸿章。
“对,突围。”李鸿章点点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