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彭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庭院。
“这两年,根据你们汉口海关的统计,外贸皆是顺差,流入白银甚多。洋商买我们的丝、茶、瓷、桐油,运来的是银元,此其一。
其二,我在湖湘推行新政,兴办工厂,筑路开矿,需投入海量金银,这些金银投入市场,便会创造更多货物、服务,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推高物价。
当市面上的货物和服务越来越丰富,而作为货币的白银总量也在增加时,原来每一两银子能买到的东西,自然就会比从前少一些。这就是温和的通货膨胀,或者说银子慢慢贬值。
届时藏银于家,每年非但无息,其购买力还在不断慢慢缩水。而存入银行,至少还有五分息钱可拿,能部分抵消贬值损失。
两相比较,孰优孰劣?那些藏家只要会算账,在我们不露颓势的情况下自然会逐渐将银子从地窖挪到银行。此乃大势所趋,非单纯利息高低所能完全左右。
其三,即便我不做这些,白银在未来大幅贬值已是大势所趋,美洲那边的又发现了大银矿,现在的银矿开采提炼技术,比起一两百年前高了数倍不止。”
十九世纪上半叶,全球只有英国这么一个金本位国家,白银产量增长幅度也比较有限,白银的贬值速度相对温和。
1800年金银比价约 1:15,1854年也才不到1:16。
可到了1870年之后,伴随着白银产量爆发式增长,越来越多列强抛弃银本位,拥抱金本位。
如德意志统一,德意志第二帝国为建立黄金储备,在市场上大规模抛售白银。
美利坚国会颁布《1873年铸币法案》,取消银币的法偿地位,只铸造专门用于外贸的外贸银币美元。
金银比价自此开始一泻千里,及至1900年,金银比价已飙升至约1:33。
晚清用白银结算外贸,但偿还外债,如《马关条约》《辛丑条约》等数不清的条约赔款,可都是按金价计价计息偿还的。实际偿付成本远高于条款纸面上的数字。
刘齐衔虽精于海关实务,对宏观金融经济的理解还是比较有限。
但他悟性很高,经彭刚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如果银子本身越来越不值钱,那死藏着的人确实会少不少。银行的利息,反而成了保值对抗通胀甚至微微增值的途径。
“殿下高见!是卑职思虑浅了。”刘齐衔说道。
“如此多管齐下,假以时日,藏银之风必可逐渐扭转,市面银根得以松动,于商贸百业,善莫大焉!”
彭刚点点头,转而问道:“此事既定,且放长远。说说眼下吧,今年上半年,汉口海关情形如何?”
谈到本职工作,刘齐衔精神一振,语气也轻快从容了起来:“回殿下,形势大好啊!自去岁至今,广东那边不怎么太平,江浙更是战乱不断,两地丝、茶、瓷器货源时断时续,品质也难保证。
反观我汉口,货源充足稳定,质量把关严格,更兼殿下治下,商路通畅,税率明晰,治安良好,无层层盘剥之忧。洋商对比之下,均言汉口营商环境,与清廷治下诸口相比,不啻天壤之别!
仅今年一月至六月,达成的出口货物交易额,已超过七百万两白银之巨!照此势头,今年全年贸易额突破千万两毫无悬念。
近来,已有不少洋商直接组团前来汉口洽谈采买。汉口码头的仓库货栈,早不敷使用,正在扩建。”
彭刚赞许道:“很好,外贸兴旺则海关事务繁忙,你与海关的人辛苦了。”
“此乃卑职分内之事。”刘齐衔忙道。
“嗯。”彭刚轻轻嗯了一声。
“海关业务日益繁重,与洋人打交道,涉及税则、验货、缉私、文书、交涉诸多方面,非通晓章程、熟悉洋情、精于计算之人不可。
现有人员虽经磨练,但系统性训练不足。我有意办一所海关学堂,专事培养海关人才。不仅教实务,也授以外语、算学、各国商律乃至世界地理经济常识。
你回去后,从汉口海关现有人员中,挑选一批精明干练、品行端正、且有一定文化基础的骨干,不限职级。将名单报与我,此事便由你先行筹谋。”
刘齐衔点点头:“卑职明白!回去后立刻着手办理,尽快将拟定名单及初步构想呈报。”
“汉口的洋人都用白银交易,回去之后想法子让他们多用金子交易。”彭刚交代说道。
“只要他们愿意用金子交易,在不影响正常外贸的情况下,可以给支付金币的洋商一些便利,或是优先给他们报关,或是好的仓库优先给他们用,具体的,你自己回去想个章程。”
“遵命。”刘齐衔躬身应道。
连日处理繁琐的公务,彭刚有些乏了,早早地便回到内宅歇下。
翌日,彭刚刚刚来到西花厅,总参谋长黄秉弦便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步履轻快地走进西花厅,向彭刚禀告道。
“殿下,九江德化急电!李奇、侯继用、陈阿氿禀报:我军已全面控制湖口、彭泽,当地清军溃败,毙俘清军兵勇五千八百余人。
长期围困马当镇的江西提督福诚所部清军闻风南遁饶州府,马当镇之围已解,我部与翼殿石镇常、林启荣所部友军顺利会师。现正清理战场,在已占长江沙洲上筑水寨,稳固湖口至马当一线江防。”
彭刚接过电文,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江西三面环山、地形封闭,仅北面有较为宽大的平坦开口,像是一口壶。
如今江西的这个壶口又攥在了他彭刚手里,江西方面的清军已经很难在和安徽、江浙地区的清军遥相呼应支援。
此次东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马当之围也解了,接下来的安徽战场就看石达开自己的发挥了。
“打得好。”彭刚放下电文,“告诉李奇、侯继用、陈阿氿,各部将士辛苦了,记功嘉奖之事,按章程速办。
同时以总参谋部名义,电令他们:自接命令之日起,各部于现有控制区域就地转攻为守,巩固防线,消化战果,防备江西清军反扑。水师旅可按照既定作战计划,继续攻略马当镇到安庆之间的大型长江沙洲。
其余的部队,没有总参谋部的命令,不得继续向北、向南扩大战事。更不得以任何形式介入或参与翼殿石达开在安徽的任何军事行动。”
黄秉弦迅速记录着要点,旋即抬头向彭刚确认道:“殿下是要求前线转入全面守势,并严禁北上或南下,同时与安徽的战事做切割?”
“正是。”彭刚说道。
“湖口、彭泽光复,鄱阳湖门户在我,长江航道中段已基本掌控。我们战略目标初步达成。此刻,见好就收方为上策。
湖南新定,百废待兴,土改、清匪、建制、安抚,哪一件事情都是千头万绪,需投入大量精力与资源。
吞下湖南,我们已是吃下了一大块肥肉,需要时间消化。再占几个江西的县,等于是又舔了几口油,尚在能力边缘。若因湖口之胜而头脑发热,继续深入江西腹地,或是被石达开在安徽的攻势牵扯进去。那便是贪多嚼不烂,真要消化不良了。
战线拉得过长,兵力分散,补给压力剧增,新占之地民心未附,湖南那边亦有可能生出变故。届时,首尾难顾,偷鸡不成蚀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