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礼国急切地坐下,在包令面前,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爵士,您素来崇尚笃信自由贸易,一直想打开更广阔的中国内地市场进行自由贸易,眼下鞑靼人的政权动荡不安,形势对我们极为有利。
鞑靼政府的兵力几乎全部被太平军牵制在长江流域和中原地区,北方沿海防务空虚得惊人。天津、大沽一带的炮台年久失修,守军不足千人,且多为老弱。
尤其是大沽口,北伐的太平军在撤出大沽口之前,摧毁了这座首都附近地区最为重要的炮台。
以鞑靼政府的办事效率,我想他们修好这座炮台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约翰·包令的头衔颇多,阿礼国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以爵士相称。
毕竟约翰·包令五年前就因在远东的外交贡献受封爵士,他现在是个贵族。
约翰·包令极度推崇自由贸易政策,在约翰·包令还是下议院议员的时候,自由贸易就是他的一贯主张。
阿礼国希望能以此说服包令。
包令抬起头,瞥了一眼阿礼国,点燃了一支哈瓦那雪茄,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些情报可靠吗?”
“绝对可靠!”阿礼国信誓旦旦地向包令保证道。
“我们在上海的线人、传教士提供的情报,以及在北方各口岸的商船观察到的情形都完全一致。
十四年前没有出现严重内乱的鞑靼政府尚且不堪一击,他们的军队在我们面前形同虚设,我们的殖民地部队都能轻易击垮鞑靼人的军队,现在他们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据我所知,大量鞑靼政府的精锐部队都被消耗在了南方这场规模宏大的叛乱之中。
我从武汉三镇出发返回港岛之前,曾亲眼目睹了割据武汉三镇的北王彭刚押送着上万人的俘虏队伍返回武汉三镇。
彭刚的军队装备的是技术水平停留在三个世纪前的火绳枪和少量褐贝斯的粗劣仿制品,在此情况下,他尚且能如此轻易地战胜鞑靼人的大军。
更不用说我们大英的军队。我相信,即便是我们的殖民地步兵团,也能轻易地击溃鞑靼政府那支看似庞大,却不能称之为军队的军队。他们的军队从军官到士兵,从满洲人、蒙古人再到汉人,无一例外,都毫无军人的职业精神和素养。”
离开武汉三镇前,阿礼国亲眼目睹过彭刚的队伍押送着浩浩荡荡的俘虏队伍凯旋。
彭刚这个岭南土包子的落后军队都能做到的事情,大英帝国现代化的军队没缘由做不到。
况且在十三四年前,鞑靼政府和军队就已经是他们的手下败将。
他和包令脚底下所踩着的这片土地就是他们在那场胜利中得到的战利品。
包令沉默地抽着雪茄,烟圈在办公室内缓缓升起。
窗外的海港传来船只的汽笛声,远处山峦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生机盎然的深绿色。
“我研究过十四年前的那场战争。”包令终于开口。
“当时的鞑靼军队同样不堪一击,但我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尤其是这里的疾病和气候,他们给我们的军队造成的麻烦远比鞑靼人的军队大。
我从未去过中国北方,我不清楚我们的士兵能否适应北方的气候,我听说中国北方要比南方干燥许多。
如果为了打开广阔的内地、北方市场而付出过大的代价,即便是这场军事冒险成功了,我也很难向我们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交代。”
说到这里,包令身后的儿子莱文·包令不由自主地扭过头看了一眼悬挂在他座位身后的维多利亚女王画像。
“鞑靼人的政府现在更加虚弱,至于气候和疾病问题,这并不是远东所独有的,这个问题在任何远离本土的殖民地都存在。”阿礼国再三强调道。
“鞑靼政府不仅要对付太平军,还要应付安徽河南的捻军、陕甘的XX和其他地方的叛乱,这是我在内地打听到的消息,按照中国人的说法,鞑靼人现在已经是四面楚歌,顾此失彼。
年轻鞑靼皇帝现在甚至不得不依靠售卖官爵来供养他的军队以维系脆弱的统治。简言之,鞑靼政府的财政已经濒临崩溃,如果我们现在出兵,他们根本无力抵抗!”
包令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阿礼国,喊来他的助理,也就是他的儿子莱文·包令,问道:“我们在远东的军舰和陆战队能调动多少?”
莱文略一思索,迅速报出一串数字:“目前我们在远东水域的军舰有十五艘,其中六艘可以立即投入使用,十一艘可以在一个月内投入行动。
加上港岛和上海租界的陆战队、东印度公司的军舰和武装商船,短期内我们至少能集结两千多名士兵和将近两千多名隶属于东印度公司的准军事人员。
如果父亲您愿意等的更久一些,还可以从马六甲等地的东亚地区,协调来更多的武装人员。”
“都说了多少次了莱文,工作的时候要称呼职务!”包令正色道。
“是,公使阁下!”莱文肃然道。
“两千人。”包令转过身,眉头紧皱。
“这点兵力,即使面对最虚弱的鞑靼政府,能否攻占他们的首都也是个未知数,我听说江宁那边的政权前年曾派遣出好几万大军北上攻打鞑靼政府的首都,最终还是没能打下来。”
“那是因为他们缺乏后勤,后继乏力,以至彭刚都不得不在上海等地雇佣火轮船支援他们。”阿礼国起身说道。
“爵士,十四年前,我们只用了三千七百人就占领了广州城。即便是最难打的镇江,我们前前后后也只投入了七千人。
现在鞑靼政府的状况比那时糟糕得多,我们甚至不需要打下他们的首都,或许只要占领大沽口,占领天津,摆出一副进攻的姿态,他们就会屈服了也说不定。
比起我们,鞑靼人更畏惧武昌、天津那群唱着逐满歌的汉人,他们才是鞑靼皇帝的心腹大患,优先级在我们之前。”
包令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深深吸了一口哈瓦那雪茄:“阿礼国,我理解你的热情。但作为女王陛下在远东的最高代表,我必须考虑到所有可能的风险。如果我们行动失败,不仅会损害大英帝国的威严,还可能让法国人和美国人趁机扩大他们的影响力。”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行动!”阿礼国激动地说道。
“法国佬已经在武汉三镇获得了巨大的商业优势,美国佬也一样,近期他们武昌方面完成了一笔价值不低于百万两库平银的军火贸易和军事合作。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夺回主动权,我们大英在中国市场的主导地位将岌岌可危!”
包令回到座位上,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似乎是在权衡。
不知不觉间,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两三个雪茄烟蒂。
办公室内的光线逐渐变暗,傍晚的阴影也开始慢慢爬进港督办公室透亮的窗户。
“我这一生。”良久之后,包令似乎是下定了决心,终于缓缓开口说道。
“行事素来小心谨慎。在印度、在非洲,我都坚持要有充分的准备再行动。现在你建议我做的,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冲动的一件事。”
阿礼国闻言感到有些绝望,但他仍旧没有放弃:“爵士,有时候谨慎会让人错失良机。北方的战事不可能永远持续,一旦太平军被镇压,或者鞑靼朝廷与叛军达成某种妥协,他们就会重新加强海防。到那时我们再行动,代价和花费将大得多。”
包令凝视着阿礼国,目光锐利:“你愿意为你的判断承担全部责任吗?以上帝和你的前途担保?”
阿礼国毫不犹豫地向上帝起誓:“是的,爵士。我以上帝之名和我未来的前途担保,现在出兵的成功率极高,鞑靼政府的军队绝无能力抵抗我们。”
包令又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令阿礼国很难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