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彭刚已全局湖湘。明确各区域的防御责任,统筹调度区域内的资源,优化资源配置,精细化后勤保障,缩短指挥链条,以便前线部队在遭遇局部冲突或突发事件时实现快速决策与部署,还是很有必要的。
彭刚总不能在武昌远程指挥两广、南阳前线的战事。
根据实际情况,彭刚已经规划了三个战区。
一为湖南战区,负责湖南,以及新近拿下的江西袁州府的防务。
二为湖北战区,负责湖北除襄阳府、郧阳府以外,湖北地区的防务,江西九江府之德化、瑞昌二县防务,也由湖北战区负责。
三为南襄战区,负责南襄盆地以及郧阳府的防务。
“我不敢保证能说服所有广东天地会归顺我殿,但必尽力而为,殿下等着我的好消息吧。”罗大纲说道。
......
处理完湖南的一应事务,彭刚便启程返回武昌。
湘江之畔,小西门码头。
数艘明轮船已蓄势待发,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彭刚的座舰武昌号。
码头上,左宗棠率长沙城内的官员,以及闻讯赶来的自发赶来的长沙百姓,为北王送行。
“左先生,湖南就托付给你了。”彭刚一面走,一面对左宗棠郑重嘱咐道。
“湖南的粮,我一粒不带离湖南,全数留于湖南,作赈济、军粮、恢复农事之用。另留二百万五十万两银钱,作为你兴修水利、安抚百姓、兴办实业的启动之资。如何用好这笔钱,让湖南尽快恢复元气,就看先生的手段了。”
湖北现在不缺粮,光复湖南期间,在湖南缴获的粮食彭刚可以就地留在湖南。
不过银钱彭刚不可能全部留在湖南。
军队的军饷开支,支付法美两国的军火机器的尾款,下一批军火机器的定金,招募工人开办工厂等等一应事务,都要花钱,花的还都是大钱。
考虑到湘南残破,湖南的战事是发生在春天,不少地方已经耽误了春耕。
彭刚自入主武昌开展土改以来,为尽快让百姓恢复元气,承诺土改分到的田地山塘享受免一年赋税的福利,第一年粒米文钱不征。
悲观估计,湖南在未来两年之内都没什么进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彭刚总不能什么都不给左宗棠,就让左宗棠空着手经略湖南。
当然,彭刚从湖南带走的不止钱粮,还有大量查抄大户所得的古董文玩,名贵布料。
这些东西也满满当当地装了三十几艘船,运到汉口溢价卖给汉口的洋商,也能变现不少金银。
左宗棠感动莫名,向深深一揖:“殿下信重,倾囊相授,宗棠敢不竭尽驽钝?定当精打细算,使每一粒粮、每一分银都用在刀刃上,早日使湖南成为殿下稳固基业!”
清廷治下的湖南,每岁存留定额不过大几十万两,其中还要拿出半数给湖南的三万绿营兵发饷。
能用于行政与民生开支的银子很少,再加上各级官吏、衙役的俸禄工食,层层漂没,真正能用到实处的就更少了。
每遇大灾情、大匪情,湖南藩库里压根没有存银应对。
不是请求外省协济、便是上奏中央请求拨付。
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要靠临时的摊派捐纳。
道光二十九年湘南李沅发所部天地会举事,洞庭湖大水,沿岸数十万百姓遇灾,便是靠全省摊派才勉强挺了过去。
彭刚这是相当于一次给左宗棠拨了以往清廷在湖南两年半的留存定额。足见彭刚对他左宗棠之信重,对湖南之重视。
更为重要的是,北殿将士的军饷都是由圣库统一发放。
也即是说,左宗棠不必承担湖南的军费开支,这些钱可以全部用以民政,等于是省下了一大笔钱。
如此体恤下面做事人的明主,打着灯笼都难找。
彭刚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官员,简短勉励了他们几句,便转身登船。
汽笛长鸣,武昌号率先缓缓离岸,其余船只依次跟随。
左宗棠领着众人,在码头上长揖相送,直到船队变成湘江上的几点黑影,方才直起身,望了一眼浩荡北去的湘江江水,转身朝小西门走去,返回了长沙城。
大船在江上行驶的很平稳,破开碧绿的江水,一路北行。
船队开到烟波浩渺的八百里洞庭湖,彭刚信步来到武昌号的前甲板,观赏了一番洞庭湖美景。
湖风猎猎,吹拂着彭刚宽大的衣袍。
彭刚望着越来越熟悉的洞庭湖景致,心中思考着回到武昌后的一系列安排。
“去把彭玉麟叫来。”
凝思良久,彭刚对身边的黄大彪吩咐道。
不多时,黄大彪便把一个身材精壮、古铜色皮肤、眼神明亮锐利的中年人领到了武昌号的前甲板。
此人正是原湘勇水师将领、后在靖港之战被俘归顺、被彭刚特意安排到武昌号上当船员开拓眼界的彭玉麟。
彭玉麟在船上从最低级的学徒杂役做起,因勤奋好学、头脑灵活,加之本就有水上经验,如今已升任二副,是这艘船上职级最高的汉人船员,同时也是所有火轮船上职级最高的汉人船员。
“卑职彭玉麟,参见殿下!”彭玉麟恭敬行礼,姿态已与刚被俘时的颓唐倨傲大不相同。
“不必多礼。”彭刚示意他走近。
“雪琴,你在武昌号上做了这么久,有何收获?可还习惯这火轮船?”
“回殿下,初时确实很不自在,难以适应,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还跟着学了些鬼佬的鸟语。”
彭玉麟显然早有准备,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本用油纸仔细包裹、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小册子,双手奉上。
“卑职在船上,每日不敢虚度,所见所闻,心得体会,皆记录在此,请殿下过目。”
彭刚接过,饶有兴致地翻开。册子内字迹工整,图文并茂,不仅有对船上各种设备、仪器的描绘和原理揣测,更有大量关于船上管理、组织、运作的观察记录。
“说说看,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彭刚边看边问。
彭玉麟深吸一口气,激动地说道:“殿下,卑职最大的感触便是,这西洋火轮船上,等级森严,结构明晰,俨然一个在风浪中独立运转的小型社会!”
“继续说下去。”彭刚点点头,示意彭玉麟继续往下说。
彭玉麟一面说,一面指着册子上的图示:“船上人员,大体分为甲板部、轮机部和事务部三大部门。甲板部负责航行、操纵、瞭望、甲板作业;轮机部专管蒸汽机、锅炉及一切机械动力;事务部则掌管后勤、伙食、医务、文书。各部有大副、轮机长、管事统筹,其下又有各级职官、水手、机工、杂役,各司其职,职责明晰,绝无推诿扯皮之余地。”
说到这里,彭玉麟顿了顿,继续道:“且晋升路线清晰,水手表现优异,通过考核,可升任水手长、舵工;通晓轮机知识,可从生火工做起,逐步升至机工、轮机员。只要肯学肯干,循阶而上,皆有出路。
反观卑职昔日所领湘勇水师,船只简陋,人员少而杂,职司模糊,全凭一船主官个人威望维系。与这西洋轮船的组织严密、专业分工相比,实有差别。这些都是卑职以往在那些小舢板上很难学到,领悟到的东西。
当然,卑职所接触到的火轮船的有序运转,也很依赖船长的个人能力与威望,不过船上的大副、二副业务能力都很强。都能在船长不在的情况下代船长履职,容错率更高。”
彭刚仔细听着,不时微微点头。
也不枉他将彭玉麟安排到火轮船做事。
彭玉麟的洞察能力和学习总结能力确实强,抓住了近现代海军、航运组织管理的核心,专业化、等级化、制度化。这对于一支志在远洋的未来水师而言,至关重要。
彭刚合上册子,赞许地看向彭玉麟:“看来你这段时间没有虚度,很好。”
得到肯定,彭玉麟非常高兴,忙道:“都是殿下给的机会,船上的洋人船长、大副虽严厉,经常藏私,好在卑职面皮厚,软磨硬泡多少也学了些东西,没让殿下雇他们的银钱白花。”
彭刚闻言,神色郑重地说道:“雇佣他们只是权宜之计,我们不能永远仰赖洋人来开船、管船。火轮船如此利器,其驾驶、维护、作战之术,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此番回到武昌,我便要着手专门开设一所水师学堂!从零开始,系统培养能独立驾驶、维护、指挥火轮船乃至远洋军舰的军官和专业技术人才。要让我们中国人,早日拥有不假外求、纵横江河湖海的能力。”
彭玉麟听得心潮澎湃,这正是他这些日子在船上,看到洋人趾高气扬、经常藏私,而汉人船员多只能从事中低级工作时,心中隐隐生出的期盼。
毕竟他能当上武昌号的二副,更多的是靠自己的能力和脸皮够厚,以及彭刚的重视。
不是所有的汉人船员都有他的能力和厚脸皮,北王日理万机,总不可能一直盯着火轮船看,只有在乘船出航时才能震慑那些藏私的洋船员。
彭玉麟由衷赞道:“殿下远见卓识!欲建强大水师,必先育才,一直雇佣洋人,不仅耗费巨大,且关键技术受制于人,战时更是隐患,自办学堂,培养自己的船员,方是长久根本之计。”
“正是此理。”彭刚点点头说道。
“办水师学堂,需有教习。我会挑出一艘火轮船给水师学堂用于教学实操之用,也会设法聘请一些品行可靠、经验丰富的洋人教习,传授基础技艺与航行规范。但教习队伍中,必须要有我们汉人自己的教习。
这汉人教习的人选,本王打算从已经在各艘火轮船上工作过、表现优秀、且通晓文墨的汉人船员中挑选。
雪琴,你在这武昌号上表现优异,观察总结能力和悟性又强,这水师学堂的教习一职,你可有兴趣?”
彭玉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
从一名俘虏到火轮船上的二副,再到直接成为未来水师摇篮的教习。
说明彭刚并不在意他的俘虏出身,愿意信任他并重用他。
他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蒙殿下不弃,信得过我彭玉麟,玉麟愿效犬马之劳,定当竭尽所能,将所学所悟,倾囊相授,为我殿下培养人才。”
“好!快快请起!”彭刚笑着扶起彭玉麟。
“不过,本王还有个问题。你是愿意立刻上岸筹备学堂,还是?”
彭玉麟略一思索,言辞恳切:“殿下,学堂筹办、课程设置,非一日之功。卑职虽有心,但自觉在轮船实操、远洋航行经验、以及更深层次的轮机管理方面,尚有欠缺。恳请殿下准允,让卑职再在武昌号上服役半年。
卑职想跟着船长、轮机长,再多学些真本事,尤其是恶劣天气下的航行处置、复杂机械故障的排查、以及长途航行的后勤统筹等经验。待学得更扎实些,再去教书育人,方能不负殿下所托,不误人子弟!”
彭刚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能有这份踏实与进取心,尤为难得。
“准了!”彭刚痛快地答应。
“便依你,再留船上半年。期间你可开始构思学堂章程、课程大纲,有何想法,随时可报与我知。待你学成归来,便是水师学堂的教习了。
再有,若有洋船员藏私的情况,无论是武昌号还是其他船上的洋船员,你直接写书信遣人送到王府,情节轻者我扣他们奖金,情节重者,老子开了他令雇新人!”
彭刚给火轮船上的船员开出的薪酬是远东地区其他航运公司的一点五倍,眼下来远东、来汉口淘金的洋人越来越多,其中亦不乏有航海经验,开过火轮船的。
他的火轮船船队规模又不大,只要开得起工资,暂时不愁雇不到船员。
“谢殿下!”彭玉麟再次躬身,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沉甸甸的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