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昨天还在为直隶、苏北、江南等地局势的好转而稍感宽慰咸丰。
转眼间,就要直面从南方的腹心之地湖湘传来惊天噩耗。
长沙陷落,湖南大部沦陷,仅存湘中、湘西两隅。
短毛目前仍旧没有守兵的迹象,还在持续对湘中、湘西用兵。
湖南精锐尽殁于长沙,湘中、湘西并无重兵把守,虽赖山峦阻隔迟滞了短毛一些时间。
可从长远来看,湘中、湘西这些湖南残山剩水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朝廷对湖北短毛的包围本就包的不怎么严实,如今丢了湖南,短毛得以全据湖湘,对短毛的包围更是四面漏风。
接下来莫要说南北东三路大军合围湖北短毛,能不能保住两广都是个问题。
更令咸丰难以接受的是,这次朝廷在湖南的溃败,不仅是军事上的溃败,政治上也出现了崩塌。
大量湖南的地方官似乎是在一夜之间没了气节,连城池都不守,便向主动向短毛摇尾乞怜投降。
比起对短毛军事上的失利,大量降官的出现才是更加危险的信号。
以往大清官军在战场上表现得再糟糕,丢了再多的城池,被俘再多官员,可至今仍旧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经制官为长毛效力。
至于短毛,虽有些没有骨气,不知廉耻的知府、知县委身短毛,但那也只是个别现象。
而这回长沙失守后,很多湖南府州县的官员可是成建制地向短毛投降,给短毛献上籍册。
短毛本来就有治理地方,招揽任用官吏的能力,能在所辖之地征收赋税。
而今有了这些降官的相助,无异于是如虎添翼,能更快厘清湖南地方赋税,在湖南开征赋税。
两年前仅占据湖北四府之地的短毛,便已无钱粮之忧扰。
全据湖湘,能在湖广这个大清最大的粮食产地征收赋税的短毛会爆发出何等惊人的能量。
咸丰已经不愿,也不敢继续往深处想。
“混账!废物!一群贪生怕死的无耻之徒!”
短暂的麻木后,是无边的怒火,咸丰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个青玉镇纸,狠狠掼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玉石碎裂声。
“骆秉章、张亮基、江忠源,他们虽然没能守住长沙,可好歹知道尽忠死节。
那些投降的……那些向短毛逆贼摇尾乞怜的混账东西!他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们就是这么报答皇恩的?一点礼义廉耻都没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畜生不如!”
天子盛怒,阁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肃立一旁的军机大臣如祁寯藻、彭蕴章、徐泽醇、文庆、穆荫等,以及御前得宠的肃顺、帝师杜受田之子杜翰、入值军机的恭亲王奕䜣等,也无不垂首屏息,面色如丧考妣。
长毛肆虐,虽也攻城略地,声势浩大,一度打到京师城郊。
然长毛只善战而不晓牧民之术,其实际有效控制区域不过沿江数十座孤立的城池,缺乏稳定的粮饷来源,需时常外出吃大户打粮。
长毛本质上仍是加强版的流寇而已,其破坏力虽大,但对大清统治根基的侵蚀尚属外伤。
可这短毛截然不同。
短毛不仅战力强悍,能正面击溃朝廷举国之力供养的八万湖南大军,攻克长沙这样的坚城。
更令在场的满清君臣感到如坐针毡,如芒在背的是,短毛展现出了一种长毛所不具备的能力:占领并有效统治一片完整的行政区,能把手伸向城墙以外的区域。
这意味着短毛早已不再是坐寇,而是在湖广之地扎下了根,成为自三藩之乱后首个成功建立起来的地方割据政权。
官军难以像对付长毛那样,通过围追堵截或坐困待其粮尽自乱来取胜。
短毛可以依托稳固的湖湘后方,征兵、征粮、收税,与朝廷分庭抗礼。
这已不是外伤,而是深入脏腑的心腹大患。
短毛对大清的威胁,不是长江下游,占据了些江南富庶城池的长毛能相提并论的。
让在场的满清君臣最感到无力的是,饶是他们早已看出了这一点,也束手无策。
此刻朝廷的精兵强将,不是被牵制在北方追剿北窜长毛残部,便是在长江下游同马当镇、安庆、江宁、苏州、扬州等地的长毛主力对峙。
对于湖南骤然而至的崩盘鞭长莫及,拿不出一支可用的军队来对付短毛。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祁寯藻出言劝慰道。
咸丰帝却恍若未闻,只是颓然地靠回御榻,眼神空洞地望着阁顶精美的藻井,口中犹自无意识地叨唠着:“我大清养士两百年,两百年,就养出这些没骨头,不知忠孝的东西,湖湘的人心,真的变了么……”
一通怒骂之后,胸中的憋闷似乎宣泄了一些。
余怒未消,喘息未定的咸丰,目光扫过下面噤若寒蝉的大臣奴才,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如今长沙已失,湖南糜烂,短毛势大,你们可有良策应对?”
良策?现在哪还有什么良策。
东暖阁内,几位军机大臣,连同肃顺、奕䜣,闻言皆是心头一苦,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接话。
长沙一役,骆秉章、张亮基、江忠源苦心经营、朝廷寄予厚望的八万大军全军覆没!
湖南其他地方的绿营、团练更是星散。
北方要剿北窜长毛残部,陕甘要防X,长江下游要御长毛,各处兵力皆已捉襟见肘。
仓促间哪里还能变出一支能征善战的大军去填湖湘这个无底洞?
短毛新得湖南,锐气正盛,若趁势南下两广,或者东进江西。
江西那边有赛尚阿的陕甘兵勇和留守的赣勇坐镇,或许还能挡一挡,两广那边估计悬。
短毛拿下湖南之后能收兵就烧高香了。
见众人垂首不语,气氛死寂,咸丰刚刚压下去一点点的火气又噌地一下窜上来了,冷眼环视着东暖阁内的大臣奴才:“说话啊!平日里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到了紧要关头,一个个都成哑巴了?朕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在这里装聋作哑的吗?全是废物!”
众人慌忙跪倒,口称臣(奴才)等无能、罪该万死,却依旧拿不出任何像样的办法来。
就在这一片惶恐与僵持中,一直沉默旁观的恭亲王奕䜣,缓缓抬起了头,打破了僵局。
“皇上息怒,我近日接到乌兰泰、赛尚阿,以及江西巡抚张芾、团练大臣李孟群等多方陈奏,皆提及一事,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咸丰目光转向自己这位六弟,面色稍霁,示意他说下去。
“乌兰泰等皆言,短毛彭逆之所以悍勇难制,其军械之利,实为关键。”奕䜣侃侃而谈。
“短毛火器运用极为娴熟,此次攻长沙,城墙坚固,若非仰赖大量洋枪洋炮猛烈轰击,断难如此速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