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脚步微微一顿。
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这两张曾经在长沙城乃至湖南呼风唤雨,连湖南巡抚都要奉为上宾的人物。
周焕南,长沙盐茶巨贾,家资巨万,光是在安化一县,就有上千顷优质茶山。朱昌琳,垄断长沙绸布药材,亦是本地缙绅领袖。
他们与已死在善化县衙的黄冕、欧阳兆熊一样,都是长沙守城期间出力最大、出资最巨、对抗北殿最坚决的本地豪强代表。
城破之后,这些人或被击毙,或被生擒。
如黄冕、欧阳兆熊这些家族头目被毙杀者,株连九族,抄没家产。
生擒者经过公审,罪证确凿,如今正在经历游街羞辱、抄没家产,等待他们的,恐怕是更为严厉的惩处。
左宗棠与周、朱二人,昔日同在长沙士绅圈中,虽非至交,但也有过数面之缘,席间谈笑,诗酒往来。
看到他们如今这般狼狈凄惨的模样,一丝物伤其类的感慨和代为求情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在左宗棠脑海中闪过。
然而,这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
左宗棠的目光迅速转向身旁的彭刚。
只见北王殿下神色平静,甚至没有多看那两名囚犯一眼,步伐未有丝毫停滞,仿佛眼前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移动障碍。左宗棠心中一凛,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深知彭刚对待这些依附清廷、积极对抗、盘剥地方的大绅豪商,态度向来十分明确。
尤其是在攻城过程中造成己方重大伤亡的顽固分子,更是绝无宽贷可能。
清算他们,是政治需要,是经济所需,也是收拢广大湖南百姓民心的重要手段。
自己刚刚被委以巡抚重任,首要任务是安定湖南,贯彻北王政令,岂能因昔日些许浅交,便去触碰殿下这绝不容情的红线。
求情?不仅徒劳无功,更可能自个儿惹得一身骚。
想到这里,左宗棠收敛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脸上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脚步也随之跟上彭刚。
只是在与那两名囚犯错身而过的瞬间,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周兄、朱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若你们也能如郭崑焘,甚或如我左宗棠,早些看清时势,投效明主,以你们的家资能力,未必不能在新朝有一番作为,博个前程。
何至于死死抱着清廷那艘即将沉没的大破船,落得如今家产抄没、身陷囹圄、游街受辱的凄惨下场?时也,命也。
周焕南似乎也认出了方才从队伍身边经过的那名已经蓄起头发,身穿圆领细棉袍,身材敦实的人。
他努力抬起浑浊的眼睛,在晃动的火把光影中,仔细看着左宗棠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呜咽,随即被身后的押送他们的北殿将士推搡着,踉跄地继续走向黑暗的牢狱方向走去。
队伍交错而过,很快将那段插曲抛在身后。
彭刚似乎察觉到左宗棠那片刻的细微波动,只是淡淡说道:“我给你披个条子,明日你便去金甲坊提徐有壬到衙门。湖南政务,千头万绪,宜早不宜迟。”
“是,殿下。”左宗棠肃然应道。
今夜长沙城头的誓言,犹在耳边。前路漫漫,唯有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至于那些注定要被时代车轮碾过的旧尘埃,就让他们留在身后的那片黑暗里吧。
......
负责征澧州、常德府的陈敢、萧茂灵所部是进展最快、最为顺利的一支。
澧州、常德府北面是湖北,西面是湘西的永顺府、辰州府。
湘西本有镇筸镇劲旅,是为清廷中为数不多的强军。
只是镇筸兵早年随向荣、邓绍良入广西,在广西本就损失惨重。
向荣归湘之后,又让邓绍良回镇筸镇募兵,给镇筸镇来了一波釜底抽薪。
岳州大营一战,随着楚军彻底覆灭,向荣、邓绍良皆战死,楚军中的镇筸兵不是战死,便是被俘虏。
目下留守湘西镇筸镇的残卒多是一些老弱病残,且建制已残,军官凋零,对北殿构不成什么威胁。
下澧州、常德府,部署完本地的防务后,陈敢继续带兵征永顺府、辰州府。
萧茂灵则在收到彭刚的命令后,带着五团的两个营和一个团的民兵,班师回到了长沙。
萧茂灵刚回到长沙,彭刚便召见了萧茂灵和梁震,让萧茂灵和梁震统带各自的陆师步卒和炮兵部队前往萍乡。
“萍乡县有大国宗的一个团负责守,江西清军眼下也没有要收付萍乡的迹象,殿下何须如此兴师动众,派遣如此之多的兵力到萍乡去?”野战炮营营长梁震对彭刚的这个安排颇为困惑。
萍乡不过江西的一个县而已,即便萍乡是产煤重地,彭刚也已经在萍乡部署了整整一个常备团的兵力,统兵的还是以骁勇善战著称的大国宗。
北殿对萍乡的防务已经非常重视,有些清廷的省城,都未必能有三千多精锐常驻。
“不是让你们去守萍乡的,而是让你们去打袁州府的。”彭刚笑着说道。
萍乡所在的渌江流域虽在江西境内,但仍是湘江的一级支流,萍乡属湘江流域的县。
而袁州府府城宜春所处的袁江流域,则是长江另一大支流赣江的一级支流,属赣江流域,可是能从水路直通江西省垣南昌的。
虽说湖南的战事还在收尾阶段,彭刚无意攻略江西。
但打下江西一个府,再往江西境内打入一个楔子,在袁江上游以高屋建瓴之势威胁牵制江西清军的想法还是有的。
面对江西方面的威胁,主动以积极的战略进攻姿态控遏袁江上游,总比一直在九江的瑞昌、德化县单纯堆砌兵力死守来得强。
更何况占领袁州,还能为萍乡这一优质煤产地提供战略缓冲,缓解石达开所部太平军的军事压力,一举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