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已是湘江上游,眼下又是旱季,江水本就浅,即便他们水师中最小的火轮船,在雨季也没办法开到全州城。
想要获得后方的补给,只能仰仗传统的后勤运输方式。
“将军,是否继续追?”
随行的营长王智在一旁低声请示道,他眼中虽仍有战意,却也难掩疲惫。
湘勇跑得累,他们这些追的又何尝不疲惫?
过黄沙关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全凭着心中建功立业的信念在撑着,又咬牙一口气追到了全州城。
从衡阳追到全州,如今他们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实在是追不动了。
李瑞凝视着西南方湘桂走廊两旁苍茫的群山轮廓,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追了。湘勇已成丧家之犬,惊魂未定,我们追得再急,他们也只会跑得更快。
我军已是强弩之末,再追下去,若遇伏击或桂林方向有备,恐有不测。战线过长,后勤不济,乃兵家大忌。”
说着,李瑞他转过身,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全军在全州城内择地扎营,加强警戒,尤其注意西南方向。立刻封存城内所有官仓、武库,清点存粮、军械数目,造册登记,严禁任何人私自取用。再派出斥候,向南侦察至兴安一带,探查湘勇确切动向及桂林方面虚实。最后,妥善安置城中未逃百姓,可酌情开仓赈济最困苦者,维持秩序,收拢人心。”
“遵命!”王智领命而退。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北殿将士立刻行动起来。设立岗哨,仓库被贴上封条并派兵把守,城内也逐渐有了些生气,一些胆大的百姓开始探头探脑。
李瑞回到临时指挥所,就着昏暗的油灯,铺开纸笔。
他需要将这里的情况尽快禀报给坐镇长沙的北王殿下。
李瑞提笔落锋,简要汇报了追击至全州、湘勇及全州官守溃逃桂林、已兵不血刃占领全州空城、并封存粮秣武库待援的情况。
并特别说明了因孤军深入、补给将尽、士卒疲劳,为稳妥起见未再冒进追击,现已就地转入防御和等待状态。
最后,他写道:……湘勇丧胆,桂林震动,全州既下,湘桂门户已开。然我军长途奔袭,亟待休整补给。后续大军若能速至,携足粮秣,则可趁敌惊惶未定、桂林防御未固之机,或可直逼省垣,则广西大局可定也。唯粮秣、援兵,乃当前紧要。瑞已严令部属坚守待命,并广布斥候,谨防敌反扑。详情容后再禀。
写完,李瑞小心封好,交给最得力的传令兵:“即刻出发,星夜兼程,送往长沙北王殿下处!路上务必小心!”
“得令!”传令兵将信件贴身藏好,躬身一礼,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至此,李瑞不仅如期完成了彭刚交代给的光复衡州府、永州府两府的任务。
还顺势占领了全州城这一湘桂走廊的北门户,使得北殿在战略上更为主动。
进可取兴安、徐图广西省垣桂林,退可据守全州城,阻遏广西方面的清军经由湘桂走廊进军湘南,保障了湘南的安全。
......
广西省垣桂林。
湖南的败报如同夏日惊雷,一封接着一封地传入桂林,他却总如雾里看花,难辨真切。只知道曾国藩的湘勇大败,短毛势如破竹,如今竟已追入广西地界!这还了得?
他与曾国藩不仅是同朝为官,更是湖南同乡,私谊匪浅。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坐视不理。
来不及细究湖南战局究竟糜烂到何种程度,劳崇光当机立断,留下布政使刘继祖暂时代为坐镇桂林省垣,署理军政。
刘继祖原为浔州府知府,粤西发逆以来因剿匪有功,保住了浔州府府城桂平县不失,被咸丰超擢为广西布政使。
一年走完了别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走得到的官路。
将广西军政交到了刘继祖手中,劳崇光又让身边的幕宾去提督衙门把广西提督惠庆从喊来。
惠庆原是广西右江镇总兵,昔日前任广西提督张必禄被发逆围困伯公坳,惠庆曾同乌兰泰、江忠源出桂平城,前往伯公坳解救张必禄,结果差点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好赖最后捡回了一条命。
发逆出广西后,惠庆上下打点了一番,拿到了广西提督的实缺,留守广西。
当初发逆纵横广西,凶焰灼人,光是总督就死了两个,战时、不知所踪的总兵官不下五名,总兵以下阵亡失踪的将领,更是不知凡几,惠庆进剿发逆的绿营高级军官中,为数不多能活到战后,还升官的幸运儿。
无多时,惠庆来到了广西巡抚衙门的签押房见劳崇光。
劳崇光没时间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让惠庆马上点上桂林所有能调动的兵勇,随他北上湘桂走廊。
他必须接应曾国藩的湘勇,弄清楚湖南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更要挡住短毛兵锋,绝不能让发逆再次威胁到桂林。
广西提督惠庆领命而退,匆匆点起麾下能调动的兵马——多是桂林周边的绿营及临时征调的团练,约莫三四千人,便火急火燎地向东北方向的湘桂走廊而去。
队伍行至兴安县境内,还未靠近县城,前方的探马便传来消息:前方发现大股溃兵,衣甲不整,正向南涌来,正是湘勇!
劳崇光与惠庆急忙催马向前,登上路边一处小丘眺望。
但见官道之上,烟尘滚滚间,一支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人流正迤逦而来。
队伍早已不成行列,许多人连武器都丢了,只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麻木地挪动脚步。哭声、骂声、伤者的呻吟声混杂在一处,极是凄惨。
驰马靠近,劳崇光终于在这溃逃队伍的前端看到了那个熟悉却又几乎不敢认的身影。
这还是名震湖湘、以理学修身、仪表堂堂的曾涤生吗?
只见曾国藩行袍破损,沾满泥污,光着脑袋,散乱的发辫被汗水和灰尘黏在额前脸上。
曾国藩竟未乘轿,也未骑马,而是被两名亲兵几乎半架半拖着前行。
更令人瞠目的是,他脚上只剩下一只官靴,另一只脚竟只穿着脏污的布袜,甚至袜子也破了好几个洞,露出脚趾,就那样踩在满是碎石尘土的路上,而他本人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嘴唇干裂翕动,仿佛仍在念叨着什么。
“涤生兄!”劳崇光心中一酸,高喊一声,与惠庆急忙带人迎上前去。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曾国藩浑身剧震,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睛缓缓聚焦,待到看清来人面容,确认是劳崇光亲至,绷紧到极致的恐惧、疲惫和绝望,如同堤坝崩溃般轰然瓦解。
“辛阶(劳崇光之字)……辛阶啊!”
曾国藩挣脱亲兵的搀扶,踉跄着向前扑了几步,一把抓住刚刚下马的劳崇光的手,握得死紧,跟拽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他望着劳崇光,不争气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嘶哑哽咽,几乎语不成调:“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再也见不到辛阶了啊!”
他痛哭失声,浑身颤抖,多日来的亡命奔逃、兵败如山倒的恐惧,以及身后那如同索命无常般的短毛追兵……所有的压力、屈辱和濒死体验,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涤生兄,受苦了!受苦了!”劳崇光扶住几乎要瘫软的曾国藩,连声安慰,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印象中的曾国藩一直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何曾有过如此狼狈不堪、失态痛哭的一面?这短毛之威,竟至于斯!
周围的湘勇残部看到广西巡抚亲率兵马来接,也如同溺水者见到舟船,许多人当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或喃喃感谢神明保佑。
劳崇光一边安抚曾国藩,一边与提督惠庆迅速交换眼神。
眼前湘勇的惨状,比最坏的传言还要触目惊心。
短毛兵锋之锐,追袭之狠,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