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苦战、惨重的伤亡、绝望的现实,以及北殿大军入城后相对克制的表现,已动摇了部分楚勇、广府兵的死志。
短毛似乎真的没有江忠源,乌兰泰他们说的那么坏。
墙内隐约传来了骚动和低声争执的声音。
“砰!”
一声突兀的炮响从巡抚衙门传出,炮弹打在李奇身后的一处民宅内,砖石飞溅。
紧接着,一个充满戾气的嘶哑声音从巡抚衙门内传出,说话的正是江忠源本人:“短毛逆贼!休得阵前狺狺狂吠乱我军心!我江忠源蒙受皇恩,岂能从汝等叛国逆贼!长沙乃朝廷疆土,尔等魑魅魍魉,不过一时猖獗!楚勇弟兄们,莫听贼人蛊惑!为国尽忠,正在今日!谁敢言降,军法从事!”
江忠源的怒骂如同冷水泼进油锅,暂时压制了墙内的动摇的军心。
江忠源清楚,此刻任何一丝软弱都会导致全线崩溃。
他选择留守,不仅仅是为殉节,更是要用自己的死,为江家、为楚勇在朝廷博得一个忠烈的美名,为族中子弟铺路。
投降?不存在的。
一旦他投降,之前的一切努力和牺牲都将付诸东流,甚至累及家族,遗臭万年。他江忠源绝无可能走这条路。
为了彰显决心,江忠源骂声刚落,巡抚衙门墙头上的火炮再次发出怒吼!
“轰轰轰!”
炮弹呼啸而出,砸向北殿军的阵地。
“冥顽不灵!”李奇放下喇叭,眼神变得冰冷,他最后一丝劝降的耐心也已耗尽。
“既然你想当忠臣,想拉着手下人一起陪葬,那我就成全你!”
言毕,李奇转身,对等待命令的将领们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命令。
“传令炮营!所有红夷大炮、洋炮、劈山炮,给我集中火力,覆盖轰击巡抚衙门!不要吝啬弹药,我要让里面每一寸土地都挨上炮子!火器营,准备好火箭、火罐、喷筒!待炮火准备后,前沿部队清出防火带,然后,给我烧!”
“烧?”一旁的常胜微微一愣。
“对,烧!”李奇眼中掠过一丝厉色。
“江忠源想依托湖南巡抚衙门的高墙深院耗下去,我偏不跟他耗!用火攻!烟熏火燎之下,我看他能撑几时!注意控制火势,莫要蔓延到周边民居!”
军令如山。
前沿的步兵冒着被流弹打中的风险,迅速围绕着巡抚衙门,清出一条宽阔的防火带。
随后北殿炮营早已准备就绪的各炮位,顿时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炮弹拖着死亡的尖利的尾音,如雨点般砸向巡抚衙门。
实心弹撞击着高墙、仪门,被炮弹打穿的仪门露出填堵门后的沙土袋。
开花弹在院内建筑上空凌空爆炸,巡抚衙门内的楚勇、广府兵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发射的炮弹中,间或掺杂着少量炽热弹和燃烧弹,用来引燃湖南巡抚衙门内部的建筑。
炽热弹即将实心铁球炮弹在炉中加热至通红,然后迅速装入火炮发射,以引燃目标。
炽热弹是一种非常古老但极其有效的攻城燃烧弹,在19世纪中期依然被广泛使用,各国海军经常使用加热后的实心弹攻击敌方的木质战舰,炽热的铁球击中木质结构后,会深度嵌入并持续释放高温,相对可靠地引燃目标。
炽热弹并不是什么特别新颖的技术,就是操作起来极其危险,稍有不慎,整个炮组都得办大席。
燃烧弹则技术含量相对高些,是混合了硫磺、硝石、松脂、油脂、白磷等易燃填充物的开花弹。
爆炸后,燃烧的碎片和易燃填充物会四散飞溅,引燃木质建筑、帆布、粮草等易燃物品。
一时间,巡抚衙门墙倒屋塌,火光四起,惨叫声不绝于耳。
炮击过后,数百名士兵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抵近湖南巡抚衙门,将点燃的火箭成排射入院内建筑屋顶。
亦有臂力大的将士,将浸满火油、松脂的火罐奋力投掷过墙,或用长长的竹竿将燃烧物送入墙内。
还有士兵操作简易的喷筒,将混合着硫磺、硝石、油脂的烈焰直接喷向门窗垛口。
彭刚没有培养弓弩手这两已经被时代淘汰的兵种,军中善使弓弩者很罕见,只有个别出身绿营的弓箭手箭术不错。
比如三团长谢斌,他的箭术就很好,当初粤西艇匪张钊偷袭红莲坪,谢斌一箭一个艇匪,属实给彭刚和红莲坪的那群半大小子开了眼。
虽说彭刚没有成建制的弓箭手,但把箭矢抛射近湖南巡抚衙门这么大的目标不需要多么好的箭术,只要能把弓拉开,把箭射出去就行。
霎时间,湖南巡抚衙门多处火起。
初时只是点点火苗,很快借着风势和木质建筑相连之势,蔓延成一片片火海。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与被困在巡抚衙门内的清军残兵发出的凄厉哀嚎声交织在一处。
浓烟灌入建筑内,让人无法呼吸,睁不开眼。
在烈火与浓烟的吞噬下,巡抚衙门内残存的抵抗迅速瓦解。
大批被熏得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楚勇、广府兵再也承受不住,丢下武器,拼命从尚未被大火完全封锁的侧门、后门甚至狗洞钻出来,跪地乞降。一
些绅商家丁还想顽抗,不是被烧死、呛死,就是被冲进来的北殿士兵格杀。
李奇指挥部队,一方面接收俘虏,一方面控制火势防止蔓延,待火势小了,派兵从火势稍弱处突入湖南巡抚衙门,清剿残敌。
巡抚衙门内的清军不断退却,在江忠源的带引下向内宅收缩。
当北殿将士冲破烟火,杀到内宅时,看到的是一幅惨烈景象。
庭院中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有战死的,也有不堪烈火烧灼之痛自尽的。
江忠源和最后几十名亲兵,大多带伤,被打得退守至一处尚未被烈焰浓烟完全吞噬的堂屋前,做最后的抵抗,但已是强弩之末。
带兵首先攻入内宅的冯子材没有废话,一阵排铳,便解决了簇拥在江忠源身边的亲兵。
堂屋内,烟雾弥漫,热浪灼人。
江忠源拄着一柄带血的腰刀,跪在尚未被火舌舔舐的堂屋正中,下半身汨汨往外冒血。
他身上的行褂已被烟火熏燎得破烂不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唯有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抓活的!”
冯子材大声呼喊着三步并两步往堂屋里赶。
江忠源耳边听着距离他越来越近的短毛脚步声和喊声,抬眼看着即将涌入堂内的北殿将士,嘴角竟扯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最后望了一眼被烈焰浓烟遮蔽,他看不到的北方,在冯子材等人冲进来之前,江忠源横刀于颈,猛地一拉!
血光迸现,江忠源的身影颓然倒地。
这位晚清少有的知兵之才,太平军的老对手,在烟熏火燎的绝境中,最终以自刎的方式,为他所效忠的满清朝廷,也为他自己,画上了一个句号。
随着巡抚衙门最后一处抵抗的熄灭,江忠源身死,长沙城内,终于再听不到属于清军的枪炮声。
夕阳如血,映照着满城残垣断壁和袅袅余烟,也映照着城外那望不到边的安置营地和战俘营。
属于彭刚的时代,在这片湖湘大地的中心,拉开了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