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伟统带的楚勇、长沙胥吏以及黄冕、欧阳兆熊等人豢养的家丁确实悍勇,尤其是那些长沙胥吏和黄、欧阳两家的家丁,死战不退,与冲进来的北殿士兵在庭院、大堂、二堂各处舍命相搏。
黄冕倒也颇有胆气,手持一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雁翎刀,在家丁的保护下退入后堂后仍旧不投降,继续抵抗到底。
混战中,被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弹击中颈部,鲜血喷涌不止,当场毙命。
主官一死,衙内残余守军的抵抗终于逐渐瓦解。
是役,攻打善化县衙,毙杀楚勇一百八十余人,广府兵四十余人,胥吏、家丁尽数被打死。
楚勇营官刘长伟、长沙大绅黄冕、欧阳兆熊亦在混战中被打死,幸存的守军皆被俘虏。
彻底拔除了城南清军最顽固的一个堡垒。
善化县知县汤煊则在永庆街劝疏善当地居民前往城北避难时为攻抵永庆街的北殿将士所俘虏。
至日落时分,战报汇总到李奇手中。
他审阅着长沙城沙盘上大片插满代表着己方部队红色方旗的城南区域,心里乐开了花。一天之内,控制小半个长沙城,毙伤俘敌数千,尤其是攻克了善化县衙这等硬骨头,战果远超预期。
如北王所料,巷战不是什么军队都能打的。
今日之巷战,除却城南书院、善化县县衙两地的清军守军给他们造成了一点麻烦之外,其他地方的清军,几乎全是望风而降,甚至还有没开始打便来主动的投降的。
骆秉章、江忠源想凭这些临时拼凑的街垒和北殿大军打巷战,拖延时间,实乃痴心妄想。
李奇传令下去,各部巩固已占区域,夜间加强警戒,防止清军反扑或纵火。待明日天亮,继续向北推进!
......
落日的余晖将湘江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也照亮了长沙城南门外一片临时开辟出的巨大营地。这里成了战后人流汇集的之地。
一队队被卸去盔甲兵器、用麻绳简单捆缚串联的清军俘虏,垂头丧气,在持刀枪的北殿士兵的押解下,步履蹒跚地走向远处那片被木栅栏围起的战俘营。
他们大多是今日巷战中投降或被俘的长沙协绿营、本地团练,也有少量楚勇、广府兵和落单被擒获的督抚标兵。等待他们的,是战俘管理处的登记、甄别和感化教育。
与战俘队伍泾渭分明的是另一股更大的人流。
这是今日被占领的城南各街巷中疏散出来的长沙百姓。
北殿士兵维持着秩序,将他们按照粗略的分类引导向不同的区域。
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汉老妪,惊恐不安地抱着婴孩的妇女,以及懵懂无知、紧紧拽着母亲衣角的孩童,被引导至两处相对整洁、搭有简易窝棚的营地。
这里是妇孺营和翁叟营,专门用于安置长沙城的老弱妇孺。
尽管条件简陋,但至少划分了区域,有士兵在事先开设好的粥棚负责分发有限的粥米。
北殿早期流动作战期间,行的也是男女别营之制,对如何划分,管理百姓,广西、湖南的老兵都很有经验。
老弱妇孺被有条不紊地疏导到专门为他们的提供的营地。
而那些青壮年男子,以及身高超过四尺的少年,则被带往另一处戒备稍严、由更多士兵看守的营地。
负责此事的北殿军官大声向解释道:“各位父老乡亲,城内正在交战,刀枪无眼!为保诸位安全,也防止有溃兵歹人混迹其中再生事端,需在此稍作停留,待甄别清楚,确认身份后,你们便可与你们的家人团聚!还请稍安勿躁,遵守规矩!”
然而,由于清廷长达数年的对所谓长毛发逆和短毛发逆的妖魔化宣传,早已将“长毛”、“短毛”描绘成青面獠牙、吃人肉、喝人血、淫人妻女、喜欢扒皮抽筋取乐的恶魔。
尤其是太平军男女别营、私产充公、共妻等已经被北殿废除的政策,更是被渲染得骇人听闻。
许多百姓,尤其是那些被单独分离出来的青壮和少年,看到周围森严的守卫和远处战俘营的轮廓,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妇女们紧紧搂住孩子,低声啜泣,以为下一刻就要被强行分开,孩子不知去向,自己则要落入魔窟,被充为营妓。
青壮们则满脸绝望,以为自己要被充作攻城的肉盾,或者当苦役。
“总爷饶命啊……小的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老总别抓我孩子!求求你们!我把身上的金银细软都交给你们,放了我们吧,我们就是寻常升斗小民。”
......
面对这些惊恐万状的面孔和语无伦次的哀求,许多北殿士兵面露无奈。
他们中不少也是穷苦出身,理解这种恐惧。
负责引导的军官和士兵不得不一遍又一遍,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耐心向他们解释。
“老乡,别怕!我们不是清军!”
“城里在打仗,到处是乱兵流弹,你们待在家里更危险!”
“这里是临时安置点,有吃的,有水喝!等打完了仗,城里的街坊清理干净了,你们就能回家!”
“不分营!不抢人!安心待着,别乱跑!”
......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汉,在粥棚领到半个杂粮饼和一碗粥后,捧着碗,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用干涩的声音问给他吃食,和他孙子年龄一般大小,同样操着长沙府口音的组长:“小总爷这吃的喝的收钱不?”
那组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老汉会问这个。
他看着老汉惊恐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认真回答道:“老人家,不收钱。北王殿下有令,战乱期间,安置百姓,提供饮食,分文不取。你们好生待在营地里,别乱跑,别惹事,等仗打完了,自然让你们回去。”
“真……真不收钱?”老汉不敢相信,又确认了一遍。
在他六十多年的生命里,官府摊派、胥吏勒索、兵痞抢劫才是常态,何曾有过这等好事。
“真不收。”那组长非常肯定地回答说道。
老汉捧着碗,呆呆地站在原地,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困惑与难以置信。周围听到他们对话的百姓,也纷纷交头接耳,感到不可思议。
长期在清廷严苛盘剥与恐怖统治下形成的思维定式,让他们难以理解,也难以立刻相信这突如其来好事。
这一幕被正在附近巡视的彭刚和前来向彭刚汇报战况的李奇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