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鼓号响起的同时,妙高峰上的炮兵阵地上的重炮再次发出震天撼地的怒吼,居高临下,将炮弹抛向长沙南墙。
这次炮击的目标不再仅仅只是那段缺口,及缺口一旁试图填堵缺口的清军。
缺口两侧的城墙垛口、马面、以及城墙后方可能集结清军的区域,也是炮兵们的目标。
意在以密集火力覆盖压制清军守军,增加清军向缺口增援的阻力,并打乱清军的防御节奏。
长沙清军火炮众多,其中不乏质量上佳的进口洋炮。
在西墙和北墙,清军的炮兵能凭借城墙高度的优势,压制北殿炮兵。
但是在南墙,尤其是魁星楼段的南墙,自妙高峰高地失守之后,此段南墙的清军炮兵便一直被妙高峰上拥有四十多米高度优势的北殿炮兵压制,甚至不敢将重炮抬出同妙高峰上的北殿炮兵对炮。
彭刚之所以将主攻方向定在南墙,便是因为只有在此处,北殿炮兵相较于清军炮兵具有局部的绝对优势,不仅能轰塌城墙,也能为进攻的部队提供火力掩护。
隆隆炮声中,早已待命多时的工兵团团长刘永固,带着一个营的工兵,以组为单位,推着加厚牛皮、覆以浸湿棉被的大楯车,冒着城头零星射来的箭矢和愈发稀疏的炮火向着护城河方向缓缓推进!
工兵团的将士虽不参与最后的进攻缺口,但负有填壕通过护城河,清理城墙根下的羊马墙、拒马、陷坑、铁蒺藜条、等障碍物,为后续大军开辟进攻道路之责。
彭刚的工兵团有大量的工兵原是湘南天地会中的矿徒,其中部分人还是李严通的旧部。
前番穴地攻城失利,有六十余号兄弟被清军埋在了长沙地底的地道中。
这是工兵团首次在攻城中遭遇如此大的挫败,工兵团团长刘永固及其麾下的将士想要为阵亡的兄弟复仇,一雪前耻,请求参加攻城。
李奇同意了工兵团挑选一个营的兵力参战,不过只负责推大楯车,填壕清障之责,不参加最后攻打南墙魁星楼段缺口的战事。
六十余辆为伴随进攻的步兵提供掩护,充当移动掩体的大楯车如同乌龟一般缓缓向前长沙南墙魁星楼段的缺口推进,六十余辆大楯车之后,则是首批伴随进攻的八百二团尖兵,和一千感化营将士。
首批攻城的队伍由披挂八旗都统全套甲胄的二团团副亲自带兵攻城。
八百二团尖兵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火帽击发版本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腰间佩戴着雁翎刀,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随行的一千感化营将士,不是推着堆积着数袋沙土的独轮车随行,便是手持刀盾随行,充当辅兵。
目送李严通统带第一批攻城的将士在大楯车的掩护下渐行渐远,李奇登上了视野更好的妙高峰峰顶,以方便观战指挥。
虽说从理论上讲南墙魁星楼附近的清军重炮能直接打到妙高峰顶,但这也仅仅只是理论上。
经过两个多月高强度的炮击,敢架在魁星楼墙段附近的清军重炮早就被北殿炮兵给打废了,敢在魁星楼短城墙上操持火炮的清军炮兵,也被北殿炮兵打得十不存三四。
故现在的妙高峰峰顶是安全的,彭刚和几个前来实地观战的新老参谋也在妙高峰顶的炮兵观察位观战。
至于罗大纲,则已经前往北郊的大营组织部队佯攻,分散长沙城清军守军的兵力。
李奇步履如风,很快就登上了妙高峰顶。
妙高峰顶江风猎猎,吹不散空气中浓重的火药味。
他快步走向彭刚所在的炮兵观测所,那里已架起数架固定在木制三脚架上的千里镜,由于木制三角架过轻,固定在三脚架的千里镜容易晃动,三脚架上吊着三块砖头作为配重,以稳定三脚架。
这里本是妙高峰上的炮兵军官观测炮击效果、校正射击参数的观测所,现在兼具前线指挥部的职能。
观测所内五具被固定在木制三角架上的千里镜,是彭刚闲暇之时亲自操刀设计的简易炮队镜。
炮队镜是十九世纪末才有的东西,虽说观测所内八具炮队镜受限于几乎为零的光学仪器制造水平和低下的机械加工水平,看上去十分简陋,精度很差,不具备潜望功能,更像是一个固定机位的望远镜。
但设计理念还是十分超前的,彭刚设计的土炮队镜配备有用于水平校准的水准泡,控制俯仰角的高低机和控制水平旋转的方向机采用了蜗轮蜗杆或精密齿轮组,并附有十分粗糙的方向测角环和高低测角环。
同时期主流的军用观测设备仍旧是单筒望远镜和象限仪,炮兵观测主要依靠单筒望远镜和简单的测角仪。
彭刚的设计虽然将望远镜升级为一个火炮的远程眼睛和测量仪器,遗憾的是目前这玩意儿只是一个比手持单筒望远镜更好用的一个观测工具,并不具备为后方炮兵阵地提供足以进行精确火力覆盖的观测数据的功能。
想要制造出数量炮队镜的原理验证样机,目前也只有英法两国的光学仪器制造水平和紧密机械加工水平能做到。并且还是在建立投入巨大时间和成本的前提之下,即便是英法造出的炮队镜原理验证样机,恐怕性能大概率不稳定,光学表现也大概率不尽如人意。
毕竟炮队镜这玩意儿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在光学、材料和精密机械领域取得突破后才得以进入量产。
虽说彭刚手搓出来的炮队镜连原理验证样机都算不上的东西不具备作为正经炮队镜使用的价值,可搓出来的这玩意儿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方向机和高低机稍微改一改能当机枪架使用。
炮队镜造不出来,手摇机枪以现阶段列强的军工技术水平肯定能造的出来,无非是操作繁琐,故障率高罢了,凑合凑合也能用。
李奇来到炮兵观测所的时候,彭刚正站在一台三角架前,凝神注视着下方如蚁群般涌向城墙缺口的部队。
“殿下!”李奇向彭刚行了一记礼。
彭刚微微颔首,目光未离战场,说道:“还有空置的观察位,随便找个位置观战吧。”
李奇走到一个空置的观察位前,视野中,六十余辆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大楯车队正缓缓逼近护城河。
大楯车队后跟随着的灰甲红巾身影清晰可辨。李严通那身显眼的八旗都统甲胄在人群中较为突出显眼,工兵们正在楯车掩护下,奋力推着大楯车前进。
李奇正看得入迷,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在李奇身侧响起:“李团长,在下有一事不明。”
李奇放下千里镜,侧目看去,原来是参谋部的湖北籍参谋卓化禹。
参谋部经过扩容之后吸纳了六个湖北新后生,这六个湖北后生书生出身,虽说他们也毕业于讲武堂,但参加并指挥过的战斗很少。
不似一期生、二期生出身的那六个参谋,在广西起事之初,全都实打实地带兵打过仗。
李奇总觉得卓化禹和另外五个湖北籍贯的新参谋有些轻浮虚夸,缺乏血火淬炼出的沉稳,并不是很想理会卓化禹。
只是碍于彭刚、副参谋总长张泽、以及野战炮营营长梁震等人也在这里,只得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卓参谋何事不明,但言无妨。”
卓化禹指着远处那些推着沙土车、手持刀盾的感化营士兵:“我军俘虏众多,何不悉数驱为前驱,填塞护城河、消耗守军箭矢炮弹?如此,可最大程度保全我老兄弟元气。如今却以二团精锐尖兵与俘虏混杂,这……似乎非用兵之善道?”
李奇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本就对这些缺乏实战经验、却喜欢指手画脚的新参谋观感不佳,此刻听卓化禹这般高论,心中更是是不悦。他瞥了卓化禹一眼说道:“让几只狼赶着一群羊,狼也会变成羊;而让一群狼带着一群羊,羊也能学着变成狼。俘虏本就意志不坚,缺乏死战之心,如果他们能意志坚定,有死战之心,当初便不会被咱们成建制俘虏了。
若全用俘虏,或俘虏过多,面对坚城大炮,未及城墙恐怕便已胆寒溃散。一旦溃退,不仅徒耗人命,更会冲击全军士气,乱我军心阵型,得不偿失!”
李奇觉得驱赶俘虏陷阵,这些俘虏冲到南墙缺口处的概率极小。
即便勉强填平了壕沟冲到南墙缺口处,面对满是楚勇、广府兵这些清军精锐守卫的缺口,也很难肯下来。
假使再乐观一些,这些感化营的俘虏兵创造了奇迹,暂时冲进了南墙的缺口,以他们对伤亡的承受能力,没有主心骨也很难守住。
届时这些俘虏从前方溃退,冲散后方攻城梯队的军阵,到处散播恐慌情绪,难免会对己方军心士气造成负面影响。
后方的将士可不是人人都会甄别判断从前线溃退下来的这些人感化营的俘虏兵还是其他团营的常备兵。
淝水之战,前秦军队便是在前军被东晋北府兵挫败后,败退下来的前秦士卒将负面情绪传导至全军,让全军误以为已经败了,继而造成了灾难性地全军溃退。
虽说他们在长沙战场的战线没前秦军队拉得那么长,军队成分更没有前秦军队那么复杂,各营团皆配置有通信兵,传讯较为通畅。
前方攻城的一次溃败,复现前秦军队肥水之败的可能性很低。
但能不趟的雷,还是尽量别趟。
攻打长沙这么重要的战事,不是检验军队容错率的时候。
以二团精锐尖兵充当破城利刃,即便未能一次破城,也能收拢队伍,有秩序地撤退,不致冲散后续的攻城梯队,给后方将士造成的负面心理影响也比较小。
当然,这些只是李奇没有建议彭刚大量乃至全部使用俘虏充当耗材填护城河军事方面的原因。
在长沙城郊俘虏的清军多系长沙协绿营和本地团练,彭刚在拿下长沙城后,肯定是要像占领武昌、荆州、襄樊等城池一样进行长期占领的。
真按照卓化禹的建议,悉数驱俘虏为前驱,填塞护城河、消耗守军箭矢炮火。
后续对长沙的统治成本将大大增加,毕竟这上万的俘虏有很大一部分亲属都在长沙。
他们总不能跟清军一样,打下长沙后对长沙进行屠城,把他们亲属都杀了。
目下北殿的行政班底湖南籍贯的士子占比极大,其中身居高位要职者又以长沙府人居多,左宗棠、郭崑焘都是长沙府人,真这么做了,北殿的行政系统恐怕很快就会土崩瓦解。
李奇盯着卓化禹,以前辈的口吻开口说道:“战场厮杀,不比你在沙盘上排兵布阵,指点江山!兵者诡道,更是势道、气道,此中关窍,以后你慢慢会明白的。”
卓化禹被李奇这番连珠炮似的驳斥说得面红耳赤,他年轻气盛,又是击败了众多竞争者后才进的参谋部,自觉见识不凡,梗着脖子便要再辩:“李团长!卑职只是就事论事,为减少我军伤亡计……”
“好了!卓参谋!”
一旁的老参谋张泽及时出声,打断了卓化禹的话茬。
张泽是广西跟出来的老人,资历深,为人稳重,在参谋部乃至全军的威信都很高。毕竟一期生的含金量摆在那里。
他按住卓化禹的手臂,对他微微摇头,低声道:“李团长身经百战,怎么用兵自有他道理。此刻大战方启,我等当好生观战学习,少说多看。”
卓化禹见张泽出面,又瞥见彭刚虽未转头,但侧影沉静,显然也听到了方才对话却未发一言,心知再辩无益,只得强压下心头不服,悻悻地退后半步,不再言语,但脸上犹自带着不服气的神色。
李奇懒得再理会卓化禹,重新举起千里镜,全神贯注地投向下方战场。
前线,守城清军的炮火愈发炽烈,箭矢如蝗!
妙高峰的重炮虽在竭力压制,然城墙后方及两侧残存的清军火力点仍在凭恃城墙的掩护以小型劈山炮、洋枪、乃至弓弩向攻城的北殿部队倾泻火力。
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在前进的大楯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咚哐巨响。
覆着湿棉被的厚牛皮剧烈震颤,木屑纷飞,有的楯车直接被轰碎一角,推车的工兵惨叫着倒下。
密集的箭矢更是噗噗不绝地钉在车身上,大楯车车身上,如同生出了一丛丛跟刺猬似的箭草。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流弹尖啸,不时有推着沙土车的感化营士兵或伴随的刀盾手闷哼一声,便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铅弹或箭矢击中,踉跄倒地,鲜血迅速染红身下的泥土。
伤者的惨嚎、濒死的呻吟,与炮火轰鸣、喊杀命令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久经沙场的二团八百尖兵和工兵营将士不为所动,继续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然而恐惧开始在这些不久前还是俘虏的感化营士兵心中蔓延。
他们大多经历过战斗,但以往在清军阵营,往往是摇旗呐喊、跟在后面捡便宜,或是被迫守垒挨打,不曾顶着敌方的密集火力打过正面攻坚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