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开口,沉默持续了片刻,这沉默比任何鼓动都更让人心头沉重,也更让人意识到接下来的战事的分量。
终于,彭刚的声音响起。
“我们的面前便是长沙城。”
彭刚抬手,指向北方那巍峨的城墙轮廓。
“这座城,是湖南的省垣,也是满清在湖湘的最后一处大巢穴!打下它,湖南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天下格局,千万和你们同样出身的人,命运将由此而变,你们将是湖湘数千万生灵的救世主!华夏的英雄!”
彭刚没有夸大其词,曾国藩的湘勇已经被打废,在衡阳苟延残喘。
只要打下长沙,不仅湘江上游湘勇控制下的衡阳、零陵等城垣就可以轻松南下,整个湖南,除了交通不便的湘西山区占领起来需要费些时间,其他地方可以迅速南下。
尤其是群众基础较好的永州府和衡阳府。
言及于此,彭刚说话的语气陡然加重:“谁都清楚,这座城不好打!骆秉章、江忠源还在里面,楚勇、广府兵还没死绝!他们会凭坚城,跟我们一条街、一条巷、甚至一间房一间房地拼命!这一仗,会是自我们举旗反清以来,最硬、最惨烈的一仗!会流血,会……会死很多人!”
他毫不避讳告诉台下参与攻城的首批将士,攻打长沙会有比较大的伤亡,这份坦诚反而让台下将士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目光更加专注,竖起耳朵,侧耳倾听着他们的话。
彭刚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深沉而坚定的承诺:“正因为这一仗的凶险,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不只是要你们去拼命,更要给你们一个交代,给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被听清:“我彭刚,向你们,也向全军将士承诺。今日攻城,若有弟兄不幸阵亡,你们的父母,由我奉养终老!你们的子女,由我北殿抚养成人!你们的家人,不会忍饥受冻,受人欺凌!
若有弟兄受伤残废,我北殿负责抚恤医治,安排力所能及的差事,确保你们后半生有依有靠,过上体面生活。”
“至于活下来的弟兄——”
说到这里,彭刚说话的声量陡然拔高:“攻破长沙,按功行赏!官职、田宅、银钱,绝不吝啬!”
这番承诺,掷地有声,直接回答了这些攻城将士最为关切的身后之事。
短暂的寂静后,演兵场上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声浪:“北王万岁!”
“誓死攻破长沙!”
“为北王效死!”
......
吼声震天,先前凝重悲壮的气氛,瞬间被一种破釜沉舟、誓死争先的狂热战意所取代,每个人都感到胸膛里有一股火在烧。
彭刚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的将士,眼眶微微发红,一层水光在眼底浮动。他猛地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待声浪稍息,他再次开口,那不再是统帅的命令,更像是兄长饱含深情的嘱托:
“弟兄们……我要长沙城!但我更要你们——都给我活着回来!”
他目光逐一扫过前排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都给我记着!冲锋的时候要狠,但也要护住自己和身边的兄弟!我不许你们轻易言死!我要你们打下长沙,然后带着功劳,活着回来领赏,天下平定后,回去见你们的爹娘,抱你们的孩子,过上好日子!都给我……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最后几个字,彭刚几乎是哽咽着说出口。
堂堂北王,此刻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威严,只有对即将赴汤蹈火的兄弟最深沉的不舍与期盼。
他能有今日的成就,正是这帮兄弟豁出命来,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他真切地希望更多的兄弟能活着回来,往后能继续为他征战,待天下平定后,过上彭刚许诺给他们的好日子。
台下许多硬汉子的眼眶也红了。李奇、李严通等人背过身去,用力眨了眨眼。
感化营中的很多俘虏更是直接落下泪来,反应比北殿老兵还激烈。
以往在清军中,上边道冷冰冰的命令就要他们送死,送死前连营官的面都未必能见到,更遑论总兵、副将对他们说这样掏心窝子的话,把他们的身后之事安排的明明白白,把他们当兄弟。
“誓死追随北王!一定活着回来!”
“攻破长沙!活着领赏!”
......
更加强烈、更加炽热的呐喊再次响起。
彭刚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下木台。
他该做,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便是刀锋与血肉的碰撞,拼双方勇气的时候。
当夜,沉沉笼罩湘江两岸,长沙南郊大营却依旧灯火通明。
杀猪宰羊的喧嚣与浓郁肉香弥漫在空气中,大锅里的肉汤翻滚,冒着腾腾白汽。
所有被选中参与明日攻城以及负责策应、预备的将士,皆得饱餐一顿。战时的禁酒令也被放开,每人分得一碗烈酒,用以驱寒壮胆。
与此同时,妙高峰顶,炮兵阵地的轰击对长沙南墙的轰击也进入了最后、也是最为狂暴的阶段。所有能用的重炮,包括那从明轮战舰上卸下的二十四磅、十八磅长管加农炮、缴获的红衣大炮、以及汉阳兵工厂自制的重炮——被集中起来,按照预设的射击诸元,对准长沙南墙魁星楼段那已经遍布裂痕的墙体,开始了不间断的饱和轰击。
太平军前前后后攻打过长沙城三次,长沙清军已经摸清楚了他们攻城的路数,对地底下的防备极为严密。
穴地攻城之法对长沙恐难以奏效。
这次攻城,彭刚等人不对穴地攻城抱有太大的希望,而是寄希望于大力出奇迹,堆砌火力轰塌长沙南墙薄弱处,强攻长沙城。
“放!”
“轰轰轰轰——!”
......
炮口的烈焰一次次撕裂夜幕,沉重的实心弹丸拖着刺耳的尖啸,狠狠砸向目标。
魁星楼附近的城墙在持续不断的猛烈撞击中剧烈颤抖,烟尘与火光冲天而起,碎石砖块如雨点般崩落。
每一次命中,那裂痕便扩大一分,城墙内部结构被一点点摧毁,起初是包墙的砖块剥落,慢慢地,越来越多夯土崩落。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段饱经摧残的城墙,一道两丈半宽的骇人豁口在弥漫的硝烟中若隐若现。
附近的清军民壮忙不迭望豁口处堆填砖石,试图堵住豁口。
妙高峰上的炮兵将士又岂会让南墙的清军从容填堵豁口?
在梁震的命令下,操纵十八磅、二十四磅长管加农炮的华洋炮手有条不紊地望炮膛里填充宝贵的开花弹朝长沙南墙魁星楼段的缺口发炮,以对在附近活动的软目标进行杀伤。
一时间,长沙南墙魁星楼段的缺口处弹如雨下,成片成片的清军被开花弹爆出的细密金属弹雨命中,哀嚎到地。
与此同时,长沙南郊大营辕门大开,四千攻城将士已然集结完毕。
至于剩下的两千,则已经前往了北门,从湘春门处攻城,以分散长沙城的清军守军的兵力,减轻主攻部队的压力。
攻城的将士已经换上了四年多征战以来,从清军尸体和仓库中缴获的清军布面甲。这些甲胄形制不一,有八旗兵的甲,也有绿营兵的甲,颜色斑驳,有的还带着修补的痕迹和未洗净的暗沉血渍,穿在北殿将士身上,更显彪悍,杀气扑面而来。
军官们则在布面甲内罩上了锁子甲,行动间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残酷混战中清晰辨别敌我,每名士兵都在额头缠上了红色头巾,戴上了红色领巾,并在腰间紧紧系上了鲜红的腰带。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即将扑向城池的赤潮。
李奇全身披挂,站在队列最前方。他没有多言,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沉默的、即将赴死的兄弟,重重抱拳,向所有人深施一礼。身后,彭刚、罗大纲等高级将领亦在望楼之上,肃然拱手。
闻知长沙南墙魁星楼段城墙被轰塌,亲自赶到前线督战的骆秉章和江忠源透过千里镜,望见队形严整,刀枪森森,杀气腾腾的攻城队伍,不由得心里发怵,暗自感慨。
明明是大清经制军的盔甲,穿在八旗兵绿营兵身上跟打群架的地痞流氓似的,穿在眼前的这股反贼身上,倒是让他们穿出了两百多年前,那支入关的虎狼之师的味道。
“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陡然炸响,节奏由慢变快,瞬间压过了清晨所有的声响。
“呜——呜——!”
紧接着,号角声同时吹响,声音凄厉高亢,直冲云霄,激得人血液沸腾!
鼓号齐鸣,这是总攻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