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吧,我听着。”乌兰泰虚抬了抬手说道。
江忠源直起身,继续说道:“长沙已是兵家死地,水道被锁,外援难至,城内粮秣虽可支撑数月,但长沙城内的军心士气如何,将军当比忠源更清楚。忠源愿率楚勇与长沙共存亡,尽可能多地杀伤短毛,挫其锐气,为朝廷,为将军多争取一些时间。
但将军您不同,您是满洲贵胄,国家栋梁,皇上倚重。您若折在此地,于大局何益?不如暂避锋芒,退回广州。广州乃财赋重地,洋商云集,购置军火、筹措饷粮远比在此地方便。况且将军以筹饷购械为由南返广州名正言顺,朝中纵有宵小有微词,亦不至获罪。”
“既然长沙是个死局,岷樵何不同我一起离开长沙这个死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乌兰泰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自短毛西征,短毛水师舟楫遍布湘江,陆师监制长沙之际,乌兰泰也愈发感到官军在长沙步履维艰,难有作为。
乌兰泰希望江忠源能和他一起离开。
江忠源苦涩一笑,摇了摇头说道:“忠源沐浴浩荡皇恩,唯有以死报国,以谢皇恩。我已遣家中兄弟离开长沙,命他们回新宁重整团练。他日新宁楚勇,仍旧是将军麾下一支力量,听候将军调遣!只盼将军看在忠源今日这番苦心,看在新宁子弟忠义的份上,日后能对江家子弟,对楚勇残部,照拂一二!忠源感激不尽!”
江忠源没当过京官,根基浅薄,朝中无人。
他所熟识深交的朝廷大员,除了长沙的几个疆吏,便只剩下曾国藩和乌兰泰。
长沙的这些疆吏,如骆秉章、张亮基、徐有壬等人自身难保,能不能躲过长沙这场劫难都难说。
曾国藩虽是在籍侍郎,在京中也有些门路,但因归湘主持团练以来屡战屡败之故,已经失宠,为楚勇提供不了什么庇佑。
思来想去,楚勇若想日后不被他省督抚屯兵,被当成炮灰使,唯一能指望上的大员,只有和他交情颇深的乌兰泰了。
乌兰泰虽然也喜欢把楚勇顶在广府兵前头,可楚勇要钱粮军需,乌兰泰是真的给,不会在这方面刻意卡楚勇脖子。
正是考虑到这些,江忠源不希望乌兰泰留守长沙,而是希望乌兰泰能够离开长沙,好好地活着,为江家子弟和楚勇提供庇佑。
乌兰泰听完江忠源这一番披肝沥胆的陈述,久久无言。密室内,只听得见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念及往日在广西、在湖南时同楚勇一起作战的种种过往,乌兰泰无限感伤涌上心头,嗟叹一声,怅然道:“岷樵的苦心,我明白了!你放心,他日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江家子弟,楚勇部署,只要我乌兰泰还在,必当竭力照应!。”
江家和楚勇同乌兰泰互相成就,楚勇离不开乌兰泰的支持,他乌兰泰也确实离不开楚勇这等能战之师。
天下纷扰,旗兵不堪用,想维系乃至改变眼下的困局,终究还是要倚重江忠源这样的忠勇汉臣。
正说间,密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慌张的禀报声,乌兰泰眉头一皱,扬声问道:“何事?”
门被推开,但见进门的两名戈什哈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沓纸张,神色慌张地疾步而入,也顾不得江忠源在场,急声道:“将军!不好了!您看这个!”
乌兰泰接过那沓纸,只扫了一眼标题《告长沙军民书》,落款赫然是北王彭刚,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混账东西!”乌兰泰勃然大怒,将那一沓传单狠狠摔在桌上。
“短毛贼子,安敢如此!此物从何处得来?”
那两名戈什哈连忙回禀:“回将军,就在方才,城内多处要道、市集,甚至……甚至一些衙署门口,都发现了这些逆帖!像是昨夜有人趁夜散布的。巡城兵丁发现后正在收缴,但……”
江忠源也已拿起一张传单细看,越看脸色越是阴沉,问道:“找到了多少?就手上这些么?”
两名戈什哈脸上冷汗涔涔,侧身指向门外:“江大人,这只是一小部分。外面……外面还有满满两箩筐!这还只是各门守军和巡街兵丁眼下收缴上来的,至于没被发现的,被百姓偷偷藏起来的有多少,卑职便不得而知了。”
乌兰泰和江忠源顺着方向看去,果然见门外廊下放着两个硕大的竹编箩筐,里面塞满了同样的传单,几乎要满溢出来。
江忠源冷笑一声:“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彭刚……好手段啊!已经开始攻心了啊。乌将军,贼人奸计已施,我军心民心浮动在所难免。
当务之急,一是要严密封锁消息,尽可能收缴所有传单,禁止民间议论;二是要揪出潜伏在城中的短毛细作,断了他们内外勾连的渠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江忠源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比起长沙守军和短毛军力上的差距,双方的士气差距更为明显。
乌兰泰此刻也已从震怒中冷静下来,江忠源所言甚是,就当前长沙城这境况,这纸片的威力恐怕比炮弹还大。
他重重拍了拍江忠源的肩膀,眼神狠厉:“好!岷樵,此事就拜托你了!宁可错抓,不可错放!务必将这些藏匿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本将军揪出来,扒皮抽筋,以儆效尤!”
“忠源领命!”江忠源肃然应道,随即不再耽搁,转身大步离去。
......
正当长沙城内人心惶惶之际,罗大纲指挥的岳麓山、水陆洲大营的北殿部队终于有所动作。
尽管主力尚未在长沙附近完成集结,罗大纲还是按照预定的作战计划,调兵遣将,攻略长沙周围尚未攻占的县城,以完成对长沙城的彻底合围。
最先出发的是陈淼六团的两个水营和十三团团长李瑞麾下的两营苗兵、贵州汉兵、一营宁乡县民兵,一营湘阴县民兵。
两人统带各自的麾下兵马乘火轮船溯湘江而上,直趋湘江上游的湘潭县县城。
此前北殿大军已经打下过两次湘潭县城,陈淼和李瑞对湘潭县城都很熟悉。
面对北殿大军水陆两军的围攻,负责守卫湘潭县县城的两千余湘勇民壮在扛了三轮舰炮轰击后,便军心溃散,八百湘勇民壮举旗投降,余者试图出城遁走,试图逃往衡阳。
湘南的游击队早在通往衡阳城的官道上布防,堵御从从湘潭出逃的湘勇南遁。
湘南的游击队同李瑞的追兵前后夹击,彻底消灭了这支试图南逃衡阳城的湘勇,旋即回师湘潭县城。
李瑞回到湘潭县城时,陈淼已在湘潭县城发榜安民。
和前两次不同,这次拿下湘潭之后,北殿大军并没有要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