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李鹤章,连口气都不让咱们喘,撵的比疯狗还紧!”王贯三将视线挪向远处,恨恨地叨念了一句。
多云山附近的山头这些天罕见地没有起浓雾,视野清晰,王贯三能隐约看到后方山头的羊肠小道有清军在活动,估摸着是清军的先头部队。
清廷安徽当局对捻军的态度是剿抚并用,寿春镇副将张国梁麾下就有足足三个营接受招抚的捻军。
追击王贯三的这支清军统帅在半月前曾对王贯三劝降过,王贯三知道追击他们的这支清军中坚力量是李鸿章的弟弟李鹤章,及其家奴刘斗斋统带的肥勇。
若是追击他们的清军只有一支肥勇,王贯三尚有信心一战。
更麻烦的是有两千余六安本地的团练给肥勇充当辅兵打下手。
这支清军仗着人多路熟,前堵后追,王贯三几次设下的埋伏都被对方识破,反而折了不少老弟兄。
“掌旗的,前面就是多云山了,翻过去就是湖北黄州府罗田县地界。”肩膀上还渗着血的头目宋喜元喘着粗气来报。
“追咱们的肥勇不像是一般的肥勇,很可能是李鸿章的磨店老营,肥勇和六安团练和我们就隔着一两座山头,很多兄弟都带伤,又好些天不曾吃过一顿饱饭,要想活命,只能翻过多云山去湖北了。”
湖北?
王贯三心头一凛。
那是北王彭刚的地盘。
虽说捻军与长毛、短毛虽都反清,也时有捻军加入长毛。
但他王贯三向来喜欢各走各路,和长毛都不曾有多少交集,更不用说接触都没接触过的短毛了。
如今自己这般狼狈地闯到短毛的地界上去,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王贯三正思忖间,视线之中,山谷间尘土隐隐,清军的呼喊声顺着山风飘到他耳畔,声音愈发清晰。
留下,就地伐木扎寨抵挡,必是被困死在这荒山,绝无生路。李鹤章、刘斗斋还有六安州的团练不会给他们喘息之机。
去湖北吧,他还不知道彭刚对他是什么态度。
“哥,拿个主意吧,驴子和骡马跑不动,人也跑不动了!”王贯三的弟弟王藩扛着黑旗凑了上来,说道。
几个捻军头目听到他们的谈话也围拢了过来,殷切地看向王贯三,希望王贯三能够尽早做出抉择。
王贯三的目光扫过这些熟面孔,见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将生死系于他一念之间。不由得猛地攥紧断矛,木刺扎入掌心的痛楚让他混乱的头脑陡然清醒。
作为掌旗,他必须为这几百个兄弟找条活路。
不能死在这里!
彭刚名声在外,尽管不曾接触,但他也听说颇讲江湖义气,投奔彭刚的天地会不少,或许能暂借他的地盘求得一线生机?
就算被彭刚吞并,也强过全军覆没,强过向清军摇尾纳降苟活。
“传令!”王贯三终于下定了决心。
“翻山,去湖北。留下就是死!翻过多云山去,说不定还能活!去找北王彭刚,借他的山头避过这阵风头!总比被李鹤章、刘斗斋和那帮团练砍了脑袋强!想活命的,都跟老子走!”
求生的欲望最终压过了一切疑虑。
残存的捻众或是牵着所剩无多的骡马驴子,或是相互搀扶拉扯着,向着眼前那道分隔两省、决定他们生死命运的山岭攀去。
与此同时,在捻军的后方,带兵追击的刘斗斋勒住战马,举起千里镜,面色阴沉地望着远处隐约蠕动的捻军残部钻进多云山在群山密林之中。
他身后的三百磨店老营肥勇肃立无声,只有旗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更远处的两千多六安团练民壮则显得有些躁动,不少人望着远去的捻匪跃跃欲试。
捻匪即将进入湖北地界,追还是不追,刘斗斋一时拿不定主意。
虽说安徽团练没有和湖北的短毛交过手,但短毛的赫赫凶名早已传到了安徽境内。
襄阳、南阳这等大城短毛说打就打,还能速克。
在皖北打得捻匪闻风丧胆的寿春镇副将张国梁在广西、湖南的时候可是被短毛打得几无还手之力,仓皇出逃。
足见短毛和捻匪压根不是一个层级的逆匪。
李鸿章离开舒城前也专门交代过,不要招惹短毛,即便是短毛进入安徽,也先尽量避着短毛。
迟迟拿不定的刘斗斋只派出些斥候监视西窜的捻匪,其余先锋部队就地警戒休整,他自己则调转码头前往中军向李鹤章汇报了此事,请李鹤章拿主意。
见刘斗斋从前军来到中军,李鹤章抬头问道:“前头情形如何?”
“三爷。”刘斗斋躬身禀报道。
虽然刘斗斋在外人面前威风凛凛,可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在外头威风归威风,但他这份身份和体面都是李家兄弟给的。
私下见李家兄弟,刘斗斋仍沿用在李府时的旧称,以示恭敬。
“王贯三带着残部进多云山了,看方向,是要翻山进入湖北罗田县境。小的已派斥候尾随监视。只是再往前,便是短毛的地盘。咱们追还是不追?还请三爷示下。”
“追!为何不追?王贯三已是瓮中之鳖,岂能放虎入鄂?趁他病,要他命!此刻不追,更待何时?”
李鹤章还没开口,李鹤章身边的几个六安州的团练头目倒先急了。
连日追击,眼看大功即将告成,此刻放弃,他们实在心有不甘。
刘斗斋垂手侍立,没有理会那些六安州的团练头目,只是静静等待着李鹤章的回话。
他管李家兄弟叫爷,这些六安州的团练头目要管他刘斗斋叫爷。
他们的意见并不重要。
李鹤章胸膛起伏,炽热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涌。
但在目光扫过不远处那道清晰的两省边界,耳边却异常清晰地回响起兄长李鸿章离开前的再三叮嘱:三弟,遇事需三思。湖北短毛非等闲之辈,其势正炽,万不可轻易与之交锋。磨店老营乃吾等根基,切记保全,不可贪功浪战。
李鸿章临走前的交代如同一盆冰水,渐渐浇熄了李鹤章心头的躁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