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有限,而且战斗力确实不怎么样,才显得他们英勇神武。但陈文康等人,虽然时间不长,也是看到过真正的明军的。再加上他们直接打垮了族叔陈友定的战绩,显然,哪怕是福建那边的正规元军,都很难抗衡了。他们这些人,真正的主力其实也就两三千,剩下很多都是刚刚收编的男丁,临时凑数的。这种人在中原都只能叫“壮丁”或者“签军”,非要说是“士兵”的话,连被称为“盗贼”的红巾军,都会笑掉大牙的。
所以,现在的任务,就是赶紧跑路。这个状况,能打得过南洋的其他商人和土人就不错了,先不想别的了……
带着船队回到巨港之后没多久,就有人上门来找茬了。
最先来发难的,果不其然,就是势力范围在附近的两家福建大商人。虽然理论上是老乡,但他们一点没有给陈文康面子,反而上来就要求他赶紧滚蛋。
陈文康表示,他一直老老实实做生意,给商会和城主交的份子钱从未短过。这次来,是带着家乡的亲戚、朋友、同乡,来这边暂时居住,躲避战争和祸乱,明明是做好事,有什么不可以的?再说,他在这边也有庄园,在港口也是船东,想送什么人上岸,让什么人住在岛上,都是他的权力,凭什么让他离开?
而其他商人们给出的理由是,这个地方根本塞不下这么多人。陈文康突然带了这么多条船只,这么多部众,肯定是要图谋不轨。他的庄园,是不可能容纳这么多人生活的,因此必定要入侵别人,兼并其他人的地盘。
陈文康当然不服气,于是双方迅速从斗嘴发展到打官司。当然,这之后会发生什么,大家都是多年经商的老油条,自然心知肚明。于是,孙彬代替陈文康留在巨港,去和那些人扯皮,陈文康则开始严格戒备,安排家丁日夜巡逻,同时整编手下,在庄园里秘密进行备战。
元朝当年远征,推翻了当地最大的土王。不过之后,为了在爪哇维持行省统治,也给其他土人势力做了很大让步。不少地方,大土王被元军打败,反而导致被他们压制的小土王、酋长纷纷崛起。
大元本部距离太远,管理能力也非常着急。连塞里斯本土的士绅,都管不住,更别提这边了。因此,官府对这些“小势力”,完全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其发展。一直到元末的时候,像巨港这种地方,统治城邦的土人小王,都还通过兼任行省官职等形式,保有不少权力。比较有钱有势的,甚至能和汉人里的豪族一样,通过拉帮结派、收买、乃至武力威慑等方式,获取更高级别的官职,进而直接参与整个行省的决策。
可以说,大元带来的这种松散权力结构,反而加强了这些小土王。好处是,他们也非常认同大元,坚持元朝的旗号——因为在元朝制度下,小土王的权力可能还增强了。而坏处则是官府彻底成了地方土人、汉人豪强的工具。这些人倒是跨越了民族、语言、乃至宗教,实现了短期内的合作,只是这种合作对朝廷可未必是好事了……
这次,敌对大商人提出的理由,就是他们的田庄和港位,都是从土王、商会那里购买的,购置的时候,大家就有协议,买来的东西当然可以自己随便用,但不能因此而影响到别人。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责任吧?现在陈文康等人违背了这个协议,要通过突然增兵,破坏目前好不容易达到的稳定状态。且不说他是什么目的,这种行为本身已经在造成坏影响了。而且,大家现在已经知道,他家亲戚陈友定惹了明朝人,已经完蛋了。要是明军被他们这么一大群人吸引,追过来,大家不就全完蛋了么?
所以,作为商会的成员和爪哇行省的官员,他们必须对这件事出手,保护当地的安全和秩序。而且,要让同样担任行省高官的土王,来参与申诉和裁决。现在姿态已经摆出来了,要是陈文康等人还不能遵守命令,他们就要一起动手,来解决这个麻烦了。
在此期间,他们当然也在积极备战和调兵——陈文康等人干脆认为,之所以在这儿絮絮叨叨,就是为了给集结士兵争取时间。据他们了解,之前的爪哇行省内乱中,这两人就和巨港这边的土王结盟,击败了其他人,夺取了当地的“官位”。既然如此,现在肯定还是要故伎重演的。
他们这次南行,船队规模不小,甚至都主动进行了一些宣传,试图以此来拉点人。明军那边一方面还不太了解当地情况,另一方面水师都北上配合北伐了,因此反应过来也来不及追。但这边的商人,都是同行,肯定早就了解他们的动向了。
按陈文康的经验,他们从自己控制区的港口、庄园,集结士兵,应该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理论上,知道情况之后,直接让士兵去港口堵门,都能给陈文康这边制造更大麻烦,因为他们这个规模的船队,肯定要寻找大港来靠岸的。
但是,这些人却一边表达敌意,一边拖延时间,恐怕还是因为陈文康多少有点打仗的名声,而且带来的人也超出了预期,让他们谨慎起来,决定把土王也拉上,增加胜率——顺便也帮自己减少损失了。
因此,陈文康团队也制定了对应的计划。一方面同样趁这个时间加紧备战,另一方面也同样拉起大元的大旗。
孙彬等人借着谈判的机会,四处进行宣传,指责敌对的大商人身为大元臣子,却因为畏惧敌人,就主动迫害需要帮助的大元忠臣;而且,他们也不分远近亲疏,拉拢土人,对付汉人,完全违背了先贤所说的“华夷之辨”的道理。不管是对大元朝廷的赤胆忠心,还是对诸夏同胞的亲昵友善,可以说一个不沾,实在是无耻至极。
虽然,在大元提“华夷之辨”,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但南洋的情况毕竟比较特殊。蒙古人的数量太少,而且大部分反而都是卖过来的奴隶,因此也没有什么条件去搞针对性的歧视。而当地人,其实也分不清汉人、南人和蒙古人,甚至不少人都觉得,这些外来者都是同一类。那些驾驶商船到处跑的、对行省都能颐指气使的大人物,大致就是某种“海岛蒙古人”吧。
就像他们自古以来就见多了印度人,因此波斯人刚来的时候也长期搞不太明白,觉得这些人就是一种“高地印度人”一样。对他们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