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顾雍在家族祖训与圣贤书籍的教导下,总是下意识地向上看,向更高处看……
可羊耽这轻飘飘又显得异常沉重的一答,有如微言大义般,让顾雍思绪陷入了混乱。
顾雍自然清楚圣贤书里的“仁”,但却未尝有今日这般直观地感受到什么谓曰“仁”。
不是浮于表面的“仁”,而是羊耽那清楚地明白天下苍生尚有许多人没有一瓦遮头的“仁”。
非是当真心系百姓,知悉百姓之苦且心怀仁德之人,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么一句话的。
这一句话,也让顾雍莫名感到几分羞愧,心中想要家族争取利益承诺却还没有来得及的话更是彻底堵住,再难开口。
羊耽在将顾雍隐隐有所变化的表情尽收眼底之余,也没有继续开口,而是抬杯主动与顾雍碰了碰,然后抿了抿温热的美酒,目光则是落在那飘落的细雪。
片刻后,羊耽方才接着说道。
“元叹,你我尚且能饮杯中温热之酒以缓严寒,但天下苍生又有几人能如你我这般饮酒?”
面对这渐显得沉重的话语,顾雍答道。
“百不足一。”
“是啊,怕是百不足一。”
羊耽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感慨。
大汉士人是能写出“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的群体,而不是何不食肉糜的西晋皇帝。
顾雍即便身为世家子,但亦知“仁”,亦知百姓之苦。
说到底,那便是在没有司马懿的洛水之誓前,整个大汉的士人道德水准都相对高。
及冠未久的顾雍尽管也是典型的世家子思维,但心中也有热血未凉,亦知仁德大义。
站在历史的高度,羊耽很是清楚唯有热血未凉的青年在清楚认识到什么是正确后,能够抛弃一切顾虑,义无反顾地走上正确的道路。
同为世家子,羊耽对于所谓世家子的思维再清楚不过了。
即便顾雍还没有真正开口,羊耽便清楚顾雍接下来有意将话题引向什么方向。
可姑且不论羊耽未来有没有掌控朝堂之日,但却也清楚想要让大汉焕然一新。
改造世家豪强这一群体,革去其中的弊病,那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关键所在。
羊耽就连对荀彧、荀攸都没有正面承诺过对颍川荀氏的特殊优待或利益回报,又怎么可能会许下对吴郡顾氏的利益回报?
如光武帝刘秀那般愿意与世家同天下之人,不会是羊耽。
羊耽知自己为世家子,亦知自己乃是汉人,思维更是没有被世家出身所束缚。
所以,羊耽方才以这种方式无形中夺过交流的主动权,然后轻声地问道。
“元叹觉得大汉眼下似乎随处可见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当真就合乎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