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明明屋外乃是一片阴沉沉的天气,但顾雍的心间却是炸响了一道惊雷,手中的筷子都拿不稳掉落在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如此一句,换做是平日里听闻这等佳句,顾雍非得为此击节而赞。
可在此情此景,顾雍却是从中感觉到了别样的意味。
羊耽这一句的锋芒,所指的不像是一些奢靡无度之人,更像是在指向世家豪强这一群体。
叔稷此意何解?意欲何为?到底……意欲何为?
“元叹以为呢?”
直至再度听到羊耽出声一问,顾雍方才猛然回过神来,方觉自己不知发呆了多久,乃至于杯中温酒已凉。
“我……我一时神游天外,恍惚而不知所以然,失礼失礼。”
顾雍连连开口告罪。
羊耽再度主动为顾雍满上了一杯温酒之余,说道。
“元叹可尚未答我,莫非是心有顾虑?今日此处唯有你我二人,所言出于君口,入于我耳,再无第三人得知,但说无妨……”
顿了顿,羊耽叹息着出声道。
“不瞒元叹,自我入并州以来,战事屡有进展,但所闻所见并州百姓之苦,心中感慨良多,顿生苦恼,久久难以释怀,又难向旁人道出,方才借重逢向元叹请教一番。”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论,让顾雍的心态从惊恐转为感动,不曾想自己能得到羊耽如此的信任亲近,就连这等密言都愿意相告。
“还请叔稷容我稍稍思虑……”
顾雍道了一句,下意识按照羊耽所说的角度思考了起来。
可这一思考,无疑就算是跳入了坑。
换做是周仓那等前黄巾乱贼,回答起来那自然是:主公你是知道我的,我若当真是饿极了,那自然是提着刀就入朱门觅食去了,不给我活,那就让他们也沦为桌案上的酒肉。
可顾雍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孝仁义,这让如顾雍这等的大汉士人做不到将诸多百姓饿死视作是理所当然之事。
即便顾雍能想出一千种解释为何世家豪强弟子能够以酒肉饱腹的理由,但内心终究难以直面“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描绘出来的场景。
换做是其余的场合,顾雍或许还会设法圆一圆。
可眼下仅是羊耽与顾雍二人的私下推心置腹的场合,这让顾雍终究道不出一些违心言。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顾雍再度念了念这满含讽刺之言,神色低沉地叹息道。“世道确实不该如此。”
羊耽的嘴角没有显露出上扬的破绽,反而脸色显得比顾雍更沉重了数倍,眼帘微垂,甚至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酒杯。
就恍若这酒杯有千钧之重,重得羊耽拿不稳,拿不住,也拿得不够安心。
“唉……”
羊耽幽幽叹息出声,让氛围一时显得异常的沉重,以至于顾雍都忘记了自己坐在此处的本心是什么。
相反,顾雍看着相对而坐的羊耽眉头微皱,面露惆怅之色,心中一时不是滋味。
上一次顾雍与羊耽相见,还是在大同雅集,还是在羊耽与蔡昭姬的大婚之时。
那时的羊叔稷是何等的肆意洒脱,有冲天的才气,笔下一转就似是写尽了世间风采,那时顾雍就止不住对羊耽生出了敬仰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