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后的第一个清晨,并没有想象中的惬意。
虽然手里刚拿到了九千块的“预录用工资”,但那十二位住在临时板房里的老师,谁也没睡个好觉。
原因无他——吵,且冷。
工地上的挖掘机为了赶工期,几乎是彻夜轰鸣。
板房虽然挡风,但毕竟只有一层铁皮和泡沫夹层,深夜山里的寒气顺着缝隙往骨头里钻,冻得人直哆嗦。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秦昊就敲响了每一间宿舍的门。
“起床,干活。”
秦昊穿着一身沾着泥点的迷彩大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眼神清明,丝毫没有被噪音影响睡眠的样子。
年轻女教师李悦揉着惺忪的睡眼,裹紧了自己带来的羽绒服,哆哆嗦嗦地走出来:
“秦厂长……今天不是周六吗?学校还没建好,我们……干什么呀?”
其他几位老师也都探出头来,一脸茫然。他们本以为这八个月是“带薪休假”,顶多帮着监监工。
“正因为是周六,孩子们都在家。”
秦昊把名单分发给众人。
“平时他们要去镇上寄宿或者走读,只有周末才在村里疯。这正好是你们摸底的好机会。”
“这是全村适龄儿童的名单和家庭住址。我要你们分组行动,两个人一组,带上向导,挨家挨户去‘家访’。”
“家访?”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愣了一下,“可是我们连课本都没发,教案也没写,去访什么?谈学习成绩吗?”
“谁让你们谈成绩了?”
秦昊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我要你们去看看,你们未来的学生晚上睡在什么样的床上,吃的是什么样的饭,家里有几口人,父母在不在身边。把每个孩子的底细,摸得比他们亲爹妈还清楚。”
“记住了,这三万块的月薪,买的不是你们在讲台上的四十五分钟,买的是你们能把自己融进这片土里的本事。去吧。”
……
李悦分到的一组,向导是赵小五。
小五如今已经是秦昊的铁杆迷弟,背着个小手,领着两位老师在蜿蜒的山路上走得飞快。
“老师,小心点,这块石头松。”赵小五像个小大人一样提醒道。
李悦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那双几千块的登山靴此刻已经裹满了黄泥。
当她走进第一户人家——村东头刘奶奶家时,她愣住了。
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的火光提供了一点照明。
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正趴在一条瘸腿的长条凳上写作业,手里握着的铅笔短得甚至捏不住。
看到老师来了,小女孩怯生生地站起来,满是冻疮的小手局促地在衣角上擦了擦。
“老师好……”
刘奶奶从灶台边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两个刚烤热的红薯,那是家里最好的待客之物。
“老师,家里没啥好东西,吃个红薯暖暖手吧。”
李悦看着那个还带着炭灰的红薯,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羽绒服,以及兜里揣着的那九千块钱现金。
一种强烈的、近乎羞愧的冲击感涌上心头。
她突然明白了秦昊那句话的意思。
如果不给高薪,谁愿意来这里看这种苦难?
可拿了高薪,面对这种苦难时,那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谢谢奶奶……”
李悦接过红薯,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孩子的书教好,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回报。
……
与此同时,村口的晒谷场上,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