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日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咧开嘴笑了起来:“场主,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长青阿哈的弟弟,那才是真厉害呢!巴图年纪轻轻,听说已经读过老些书了,还当上了小队长,考试考了第一名……”
他说得兴起,没注意谢长青递过来的眼色,兀自往下说:“我们村里好些人都说,巴图阿哈将来准有出息……”
“哦?”岱钦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看向谢长青,“你弟弟?”
谢长青只好点头:“是,叫巴图。”
“小队长,还考第一?”岱钦咂咂嘴,眼神里有了些神往,“那确实是出息。”
谢长青趁势道:“其实巴图这年纪,正经读书已经算晚的了。像岱杰这个岁数,才是该进小学读一年级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攥着纸角、有些不安的小男孩,声音温和下来:“能写这几个字,已经很好了。一年级刚入学的孩子,也就是从这些开始学起。岱杰脑子灵,手也稳,进了学校好好念,没准还能当上小班长呢。”
小男孩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谢长青转向岱钦,语气仍是那样不疾不徐:“我们村如今有好些孩子,大的小的,都在读书。小学的,中学的,都有。村里还办了夜校,大人收工了也能去认几个字。识字的人多了,看个通知、算个账、签个合同,都不用求人。”
他说着,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像是在拉家常:“前些日子我们村搞牲畜作价、户有户养,每家每户分了多少羊、折了多少钱,都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认字的人一看就懂,不认字的也不怕,找人念一遍,自己签字画押,心里踏实。”
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顺嘴一提。
岱钦却沉默下来,望着那张写了“一二三四五”的纸,久久不语。
毡房外,风掠过草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良久,岱钦缓缓点了点头,像是说给谢长青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行,这事儿……我再想一想。”
谢长青也没有再说什么,笑着点点头,起身去了棚圈。
这边情况都好转了,基本上也没他什么事了。
要是没问题,他就准备明日启程回去了。
棚圈里有了很大的变化,不管是哪头牲畜,都改头换面,安置得妥妥当当的。
谢长青在这边查看牲畜,那头岱钦被众人包围了,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都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场主,他们那如今牲畜都是各家有,分了牲畜也不定就是说咱们要分开啊,这力气不还是往一处使的!”
“对啊,我瞧着第九牧场他们这状态就挺好……”
“我不敢说能像他们一般过得这么好,我只要能有点肉吃就行了……”
“场主您就听一句劝吧,我们要能定居的话,没准能离谢额木其他们近点儿,好歹以后也不会拖到牲畜死了这老多以后才等得人来……”
“……”
说到这个,众人都沉默了。
拉克申觑着众人神色,轻轻地补充道:“而且,我弟弟年纪也不小了……我也想他能多读点书……”
不敢说能去上中学,能读完小学也是不错的啊……
“至少,要能认得自己名字……”
这话算是说到了岱钦的心坎上,他看着岱杰茫然的小脸,长叹了一口气,摆摆手:“行了,你们意思我都明白了,都散了吧。”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久久没有说话。
有人还待说点什么,拉克申却已经知道差不多到火候了,冲众人摇了摇头,招呼着大家出去。
再要说得多了,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
果然,等得第二天谢长青要走的时候,岱钦穿得很是严实,哪怕病体未愈,但还是坚持要出来送他。
他用力地握着谢长青的手,感激地看着他:“谢额木其,请您跟站里、跟领导,带个话,我们红山牧场……愿意定居了。”
以前不愿意定居,是因为习惯了游牧,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喜欢被束缚,也害怕改变。
但是这一次在生死线上挣扎,岱钦也明白了。
孤军奋战,终究艰难。
尤其是这一次,他总算是看明白了,哪怕是离得近些的这些个牧场,没一个靠得住的。
更别说,那边还有骗了额尔德尼的一伙人……
这种大事他们都敢骗,更别说别的事了。
想到这里,岱钦连忙说道:“对了,谢额木其……咳咳……你们这是准备直接回畜牧兽医站吗?”
“哦,不是的。”谢长青微微一笑,看向额尔德尼:“我准备去周边转一转,正好给站里巡查一下周边的牧场的牲畜情况,提前了解,提前报备,会更好一些。”
“对的对的,那很好……”
哪怕再舍不得,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待说得差不多了,谢长青翻身上马,冲岱钦和众人拱了拱手,便带着额尔德尼和海日勒,踏上了前往红石牧场的路。
草原上的路,看起来哪哪儿都一样,但额尔德尼走得熟门熟路。
“谢额木其,红石牧场比我们红山牧场大,人多了差不多一半,牲畜也多。”他骑在马上,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片缓坡,“翻过那道梁子,再走小半天就到了。”
谢长青点点头,打量着四周的地形。
额尔德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谢额木其,到了红石牧场,我得先去找个人。”
“哦?”
“阿拉坦乌。”额尔德尼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我这次买的那些药粉包、药囊,就是他介绍的。他说他认识一个厉害的郎中,配的药比站里的便宜,效果还好……我一时糊涂,就信了。”
他说着,攥紧了缰绳:“既然是他介绍的,这药出了问题,他自然得给我个交代。我得当面问问他,那郎中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到底知不知道那药有问题——要是知道还介绍给我,那就是存心害我了!要是不知道,那也是他识人不清,把我给坑了。不管怎么说,他总得承担点责任吧!”
他越说,越是气鼓鼓的。
谢长青听完,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额尔德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忍不住侧头看他:“谢额木其,您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对,也不全对。”谢长青望着前方的草场,语气平和,“你去找他问清楚,应该的。但是——他承不承担责任,怎么承担责任,这个不一定由他说了算,也不一定由你说了算。”
额尔德尼一愣:“那由谁说了算?”
谢长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那个郎中,是阿拉坦乌什么人?”
“听说是他认得的一个厉害的朋友,在集市这边也摆摊子的,我也去看过。”
毕竟是这么大一笔钱的,他还是比较谨慎。
额尔德尼其实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他真想不到,这还有哪里能出岔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