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子子孙孙也是这样了。
不知道劲该往哪里使,也不知道使了劲能落着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谢长青接过话头,“圈里的羊是你自己的,地里的菜是你自己的,房子是你自己盖的。今天多干一点,明天就能多落一点。那种……”
他也学海日勒斟酌了一下,“那种奔头,不一样。”
拉克申低下头,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倒影,好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你们那边,一开始推行的时候,就没有人不愿意?就没有人担心?”
“有啊。”海日勒瞪大眼睛,笑了起来,“啥人都有。有人怕自己干不好,有人怕分得不公平,有人怕将来政策变了。但真分下去,真干起来,慢慢地就都踏实了。”
“那打井的钱呢?棚圈的材料呢?”拉克申又问,“各家自己出?”
“集体出一部分,各家出一部分。”谢长青说,“但关键是,你知道这些东西以后就是你自己的。你出的那份力,最后落在你自己头上。不是给公家添砖,是给自己加瓦。”
拉克申又沉默了。
他想起场主岱钦常说的话——“你们懂什么?分了散了,人心就散了,到时候谁管谁?集体没了,你们靠什么?”
可现在听谢长青这么一说,好像分了,日子反倒过得更有劲了?
好像散了,人心反倒更齐了?
“那……”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你们那边,现在还有人管吗?我是说,如果有人家实在困难,干不动了,病了,老了,怎么办?”
谢长青看着他,目光温和而笃定:“有啊。大家伙都在一个村里住着,谁家啥情况,心里都有数。真有困难的时候,帮一把是自然的事。再说了,集体也不是没了,是换了一种方式。该有的帮扶,该有的照顾,都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家手里都有了自己的东西,帮人的时候,底气也更足了。”谢长青说,“不是穷帮穷,是我帮你,你也帮我,互相搭把手,日子都能往上走。”
拉克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什么东西呼出去。
他望向帐篷外面。
远处的草场上,他们牧场的羊群稀稀拉拉地散着,几个牧人骑在马上,懒洋洋地跟着。
这般场景,他看了很多年了。
可今天再看,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谢额木其,”他转过头,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们这会儿再改,还来得及吗?”
谢长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碗,冲他举了举:“来得及来不及的,总得先开始。”
拉克申愣了愣,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碗沿相碰的轻响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
这天晚上拉克申都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谢长青倒跟没事人一样,在棚圈看完牲畜,就过去看看场主岱钦,然后便回去睡了。
虽然年纪大了,但岱钦这一缓过来,倒是看上去状态比以前还好一些了。
这期间,他也拉着谢长青问了许多他们牧场的情况,听得他们牧场那般好,他也若有所思。
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第二天拉克申一大早就爬起来,在谢长青的毡房外来回踱着步.
他下定决心,想要找机会和谢长青好好谈一谈!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说呢,谢长青才刚洗漱完,有人猛地蹿进来,兴奋地道:“羊,羊吃草了!昨夜里,马,马吐了!”
什么意思?海日勒还没反应过来。
谢长青却是腾地站起来,匆匆往外走:“我去看看。”
谢长青掀开毡帘,大步流星往外走,拉克申和海日勒赶紧跟了上去。
帐篷外头,原本死气沉沉的羊群此刻像换了魂似的,三三两两散在草甸子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啃着青草。
有几只小羊羔甚至撒开蹄子跑了几步,把旁边的牧民看得眼眶都热了。
“谢额木其!谢额木其!”一个年轻牧民骑着马奔过来,不等马停稳就往下跳,差点摔个跟头,“您快看看!那些马,昨日夜里,它们吐了好大一摊!吐完之后,今天,今天它们……它们就开始吃草了!”
谢长青快步往马群那边走,几个牧民围在那儿,见他来了,赶紧让开一条道。
几匹原本病恹恹的马,这会儿正站在槽边,低着头嚼着刚换上的嫩草,尾巴还时不时甩一下,那模样,跟昨日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简直判若两马。
“来,让我看看。”谢长青走到最近的一匹马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又翻开眼皮瞅了瞅,最后把耳朵贴在马肚子上听了听。
那马正吃得专心,被他这么一摸,耳朵往后抿了抿,但也没躲,继续嚼它的草。
谢长青直起身,脸上露出笑意:“不错,清干净了。”
旁边一直屏着呼吸的牧民们,听到这话,齐齐松了口气。
“谢额木其,这是咋回事?”一个年长的牧民凑过来,满脸不解,“昨日里头还那么厉害,咋吐完就好了?”
谢长青拍拍手,解释道:“这药啊,就得这么吃。你们还记得我交代的吧?喂药前两天不让喝水,肚子里头空了,药灌下去,直接就能把肠胃里的虫子闷死。闷死的虫子不能留在里头,得排出来。它们这会儿吐的,就是那些被药打下来的东西。”
“吐干净了,肠胃里头一清,浑身就舒坦了。”他指了指那几匹马,“你们看,这不就立马吃草了?肚子饿了几天,又折腾了这一场,这会儿正补着呢。”
牧民们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那,谢额木其,”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这药还用再喝不?明天还用不用?”
谢长青摇摇头,取出药粉包和前天让海日勒挂上去的药囊:“不用了。这是药囊,回头缝在缰绳上、拴在脖子上,马低头吃草的时候就能闻着药味儿。虫子闻了就不敢靠过来。夏天放牧,带上这个,能管一整个夏天。”
牧民们眼睛都亮了。
“一整个夏天?”
“对。”谢长青点点头,“只要别把药囊弄湿了,效果就一直有。回头你们要是不够了,可以去畜牧兽医站领或者直接去集市买。”
拉克申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就这么看着。
他看着那些原本奄奄一息的牲畜,这会儿正活蹦乱跳地吃草。
看着那些愁眉苦脸的牧民,这会儿脸上都有了笑模样。
看着谢长青被一群人围在中间,问这问那,他一点都不嫌烦,挨个解释,挨个交代。
他忽然觉得,这个兽医,跟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兽医,确实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