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是兽医,但谢长青这般兽医,可和别的兽医完全不一样!
场主还没醒,拉克申请谢长青过去喝茶,趁着这个时机,他犹豫半晌才问道:“谢额木其,我听说,你们牧场如今定居了,怎么样?比在牧区的好吗?”
“挺好的,我们定居后,建了新房子,去年这大雪,基本没对我们村造成什么影响。”谢长青喝了口茶,才接着说道:“我们还打了水井,还开荒挖了新地,我出来前,已经在准备着下种了。”
他越说,拉克申眼睛就越亮。
但听得打水井后,他有些犹豫:“那,你们这水井,集体打完以后,去打水需要扣工分吗?要是工分不够可怎么办呢?你们牲畜这样分开喂,那回头自家出力多了,分的不够多怎么办?你们那边人都配合出工分吗?”
这在说什么?
谢长青头一回,感觉听得有点儿懵。
“打井是大家伙一起打的,想去打水就去啊,不用扣工分啥的……棚圈也是这样,各家就是各家的,土也是每家都划拉了,自己种了就是自己的菜。”
“什么?”拉克申眼睛都瞪大了:“你们不用挣工分了?”
“不用啊。”谢长青也挺茫然:“你们还挣啥工分?”
旁边的海日勒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他们还没有划分,和我们以前一样,是集体工分制。”
这时谢长青才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道:“你们……还没有实施牲畜作价,户有户养吗?”
他们这边也太偏了些,他们牧场早两三年前就划分完了啊。
“呃,还没有……”拉克申挠了把头,有些无奈地道:“我们场主……比较固执。”
这已经说的很委婉了,事实上,他们场主岱钦岂止是固执,简直是冥顽不灵。
当初从“集体所有”到“户有户养”,好些牧场都跟着实行了,他们牧场没有动静。
改革前,牧区实行的是集体化经营,牲畜归公家所有,牧民挣工分。
这种方式初时挺好,但后来逐渐暴露了一些问题。
比如牧民缺乏积极性,“大锅饭”导致生产效率低下,甚至出现“牲畜一年比一年少”的情况。
为了打破僵局,激发牧民的热情,这项改革应运而生。
它的核心逻辑就是把生产和收益直接挂钩。
牲畜成了自家的财产,牧民自然会像爱护自己家当一样去精心照料,想方设法让它发展壮大。
包畜到户,对于牧民个人来说,真的是很好的一项改革。
可惜,他们牧场但凡去探听的,全都被场主岱钦给骂了回来。
“你们那里实施后,肯定很好吧?”拉克申艳羡地问。
谢长青想了想,点点头:“这项改革实施后,基本就不吃“大锅饭”了,我们牧场每个牧民真正做到了磨盘不推自己转。他们精心饲养牲畜,出栏率、商品率大幅提高了……”
甚至,乔巴之前算过,自从改革后,他们牧场牧业产值增长了近4成。
旁边的海日勒也笑了起来:“以前牲畜都是集体的,如今可不一样了,大家伙日子宽裕了,圈里的羊多了,想吃肉可以随时宰羊杀牛呢!”
以前要想吃点肉,可不容易!
“可不是……”拉克申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们直到去年年底,情况不太好了,才勉强实施了一部分,给各家划拉了些牲畜……”
但大部分的牲畜,仍然是集体的,所以牧民们积极性还是不太够。
“就这,还是因为定居这个事儿,我们牧场又没跟上,大家伙闹腾起来,才勉强实施的。”
说真的,拉克申心里也挺着急。
可是岱钦不点头,他再着急也没用。
拉克申听着谢长青和海日勒的描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下挠着,又痒又热。
他端着茶碗的手都不自觉攥紧了,指节泛出些许白色。
“你们这日子……”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心里的感受。
他想起自家那顶破旧的蒙古包。
去年冬天那场白毛风,半夜里差点把包顶掀了,他蜷在最角落里,听着风在外面嚎了整整一夜。
毡子冻得硬邦邦的,哈气都能在被头上结一层霜。
要是那时候有个像第九牧场那样的房子——厚实的土墙,暖和的炕,哪怕是再冷的天,也能安安稳稳睡个觉吧?
“你们说的这个棚圈,”拉克申放下茶碗,往前探了探身子,“是每家每户自己盖的?就围在自己房子旁边?”
“对。”谢长青点点头,“每家房前屋后都有一块,愿意围多大,看自家牲畜多少。晚上赶进去,白天放出来,方便得很。”
拉克申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前年冬天,雪最大的那几天,他们牧场的羊冻死了好多只。
因为草场离驻地远,雪又深,赶不回来,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在野地里冻成一坨一坨的。
要是有个暖圈,哪至于这样?
“那饮水呢?”他又问,“你们打了井,冬天井不冻?”
“井口做了保温,盖了井毡房。”谢长青说,“里头烧了火,每天去打水就行,不用像以前那样跑老远了。”
拉克申沉默了。
他想起他额吉每年冬天的手——冻得裂开一道道口子,裹着羊油都止不住疼。
就是因为天天要用手去攥冰碴子,去团雪块。
海日勒在旁边补充道:“其实最不一样的,是那种……”
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是那种心里有底的感觉。”
“心里有底?”拉克申看向他。
“对。”海日勒点点头,咧开嘴笑了起来:“以前在牧场上,今天不知道明天,这个月不知道下个月。牲畜是集体的,草场是集体的,好像什么都沾边,又好像什么都不真是自己的。干活是挣工分,不干活也是挣工分,时间长了,人就……”
他话没说完,但拉克申懂。
那种浑浑噩噩的感觉,他也熟悉。
每天跟着出工,跟着收工,跟着转场,跟着熬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