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额木其是来看牲畜的，不能分心。
他正想着，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让一让，都让一让！”
人群分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过来。
他穿着件簇新的皮袍，腰间挂着长鞭，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
“哎呀呀，谢额木其！”那汉子老远就伸出双手，满脸堆笑，“可算是把您盼来了！我是拉克申，红山牧场的副场主，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啊！”
他几步抢到谢长青跟前，虽然眼底带着焦灼，但还是努力挤出抹笑意，很是殷勤。
谢长青和他握了握手，冲他点点头：“您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您大老远赶来，一路辛苦！”拉克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边说一边伸手往棚圈的方向引，“走走走，我亲自带您去看看那些病畜，都在棚圈里关着呢，一只都没放出来！”
他说着，又回头瞪了一眼那些围着的牧民：“都散了吧散了吧，谢额木其赶了这远的路过来，先让他看正事！你们围在这儿，耽误工夫！”
牧民们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路，但谁也没走远，都眼巴巴地看着谢长青的背影。
拉克申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情况：“谢额木其，您是不知道，这几日我们这儿可真是遭了大难了。起初是几只羊，后来牛也开始病，再后来马也……”
他说着，叹了口气，“昨儿个我还托人请了一位兽医来，您猜怎么着？那人一听说是死了牲畜的牧场，死活不肯来，说什么疫病传染，给多少钱都不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愤愤，但很快又换上笑脸，殷勤地推开棚圈的栅栏门：“来来来，谢额木其，您请进，您请进。”
谢长青站在棚圈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往里头看了一眼。
棚圈里光线昏暗，一股子牲畜的腥臊味混着草料发酵的气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趴着十几只羊，有的缩成一团，有的耷拉着脑袋，还有几只躺在地上，肚子一起一伏，喘得厉害。
旁边的一个小圈里，几头牛也蔫头耷脑的，连站都站不稳。
谢长青的目光在那些牲畜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他迈步走了进去。
海日勒跟在他身后，一只手里拎着医疗箱，一只手里提着一袋子药材。
大抵是看他这大包小包的，拉克申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转头伸手去接这一麻袋：“来来，您也辛苦了，我帮您提一点……”
“哎，小心……”海日勒还没说完呢，拉克申已经直接往下栽了。
幸亏海日勒及时稳住，把袋子重新拎起来了，不然的话，拉克申恐怕能直接给这麻袋拖得栽倒在地。
后边的额尔德尼这会子刚跟他阿布说完话，匆匆赶了上来，见状连忙解释：“这位是海日勒兄弟，他力气很大的。”
“看出来了……”拉克申其实平时力气也大，这会子揉了把手臂，诧异地看着海日勒：“这力气可不是一般大啊……”
他原本是看海日勒拎着这麻袋看着好像很轻松的样子，所以以为这东西不重，没成想居然这么沉……
其实主要是他没心理准备，要是他仔细些去提，应该也能提得动的。
也是，谢长青这么厉害，要不是有个厉害的贴身护着，他们牧场的场主怎么敢让他出来？
倘若换成他，这么厉害的兽医，他怕是死都不会让人出牧场的……
正寻思着，已经到了圈里。
谢长青已经穿了件防护服，戴上手套和口罩，上手仔细检查起来。
这边得病的牲畜很多，谢长青都不需要去翻找，一头头看过去就行了。
大概地过了一遍，最后谢长青蹲在一只病羊跟前，仔细翻看着它的眼睑和口腔。
这只羊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羊毛也失去了光泽，一抓就是一把地往下掉。
它躺在地上，肚子一起一伏，喘得厉害，嘴角挂着些泡沫状的涎水。
谢长青伸手按了按它的腹部，羊痛苦地缩了缩，发出一声无力的咩叫。
他又查看了旁边的了几只，症状都差不多——消瘦、掉膘、精神萎靡，严重的几只已经开始呕吐，拉稀，甚至便血。
但奇怪的是，没有发热。
疫病通常伴随高热，可这些牲畜的体温都正常，甚至偏低了。
谢长青站起身，眉头紧锁。
不对。
这症状，不像是疫病。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又不太确定。
拉克申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见他站起身，连忙凑上来问：“谢额木其，怎么样？是什么病？”
谢长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我需要进一步检测。”
他转身在病羊病牛和病马身上取了血液样本，又取了些粪便和胃内容物的样品。
棚圈外，牧民们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他们不敢进去打扰，就站在栅栏外头，伸长脖子往里看，小声地议论着。
“这么年轻，能看出什么来？”
“就是，我见过的额木其，哪个不是老兽医？这么年轻的……能有多少经验？”
“可人家是额尔德尼专程请来的……”
“请来又怎样？年轻就是年轻，这病要是好治，咱们请来那多兽医……不早就治好了。”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是这位年轻兽医也治不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长青没有理会外头的动静，他专心致志地处理着手头的样品。
海日勒守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棚圈外的动静。
拉克申站在一旁，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谢长青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些。
“是胃蝇虫病。”他肯定地道。
“什么？”拉克申一愣，“蝇虫病？”
“对。”谢长青指着玻片上的虫卵给他看，“你看，这些是虫卵。牲畜吃草的时候把虫卵吃进肚子里，幼虫在胃里孵化，附着在胃壁上吸血，导致牲畜消瘦、贫血、消化不良。严重的情况下，会呕吐、拉稀，甚至便血。”
他顿了顿，又道：“这不是疫病，不会传染，但如果不及时治疗，死亡率也不低。”
拉克申张了张嘴，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那，那能治？”
“能治。”谢长青点点头，“用驱虫药就可以，但得对症……”
他话还没说完，海日勒忽然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长青阿哈，外头刚才一直在吵，我听着他们好像提到了咱们的药粉包？”
谢长青本来还在研究手里这些东西的，闻言不禁怔了怔，抬眼：“什么？”
海日勒看了拉克申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不可能是蝇虫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