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沉默了一瞬,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行,你先去洗,我现在就做饭。”
其实这会子还早呢,但塔娜生怕他这急匆匆地出了门,半道上饿。
她说着,转身去橱柜里翻找,嘴里念叨着:“得亏我一直有在做牛肉干,我给你装上……还有那件厚袍子,北边冷,得带上……”
谢长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微微一暖,想说点什么,却被外头巴图的喊声打断了:“阿哈!桶里已经装满热水啦!你可以来喽!”
等谢长青痛痛快快洗完澡,里里外外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时,桌上已经摆满了吃食。
热气腾腾的手把肉,刚出炉的奶皮子,还有一盆他爱吃的羊肉汤。
炖得酥烂的羊肉,香气都在屋里头打转了。
塔娜坐在桌边,见他出来,忙招呼道:“快来,趁热吃。”
一家子难得齐整地围坐在一起吃饭,塔娜一个劲儿地往谢长青碗里夹肉,巴图也不问了,只是闷头吃着,偶尔抬头看谢长青一眼,眼里满是不舍。
谢长青埋头苦吃,最后实在吃不下了,这才放下筷子。
才刚搁下碗,外头就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海日勒的大嗓门:“长青阿哈!那人醒了,乔巴叔让我来叫你……”
谢长青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包袱:“行,那我走了,额吉,你们都好好的。”
他看向巴图,拍了拍他的肩:“巴图,你是个男子汉,你要照看好家里,知道不?”
“嗯嗯!”巴图眼睛都红了,飞快地擦了把眼:“阿哈……我,我刚才把小金喂了,它的吃食我也放到草篓里了……星焰我已经洗好了,喂好了……”
一路絮絮叨叨的,谢长青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轻轻一夹马腹:“走了。”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渐渐远去。
谢长青跟着海日勒一路疾行,不多时便到了村东头的毡房。
毡房门口拴着一匹瘦马,皮毛暗淡,肋骨隐约可见,蹄子上还沾着远道的泥痕。
那马耷拉着脑袋休息,连草料都顾不上吃,显然是累狠了。
谢长青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这是真赶了两天两夜,一点没掺假。
海日勒掀开毡帘,谢长青弯腰进去。
毡房里,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坐在毡垫上,手里端着碗奶茶,面前摆着半盘手把肉。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窝深陷,嘴角的燎泡破了皮,结着淡淡的血痂。
听到动静,那人猛地抬头,目光落在谢长青身上,整个人愣住了。
“这……这就是谢额木其?”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颤抖。
乔巴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道:“对,这就是谢长青,你要找的人。”
那汉子盯着谢长青看了两秒,忽然放下碗,站起身来。
然后,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膝盖砸在毡垫上,闷响。
谢长青一惊,和乔巴一起连忙上前去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那人却不肯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毡垫,声音发颤:“谢额木其,求您救命!我们那边……出大事了!”
谢长青手上用了力道,和乔巴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那汉子被扶起来,眼眶已经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乔巴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别急,慢慢说。谢额木其就在这儿,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那人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勉强稳住心神。
“我叫额尔德尼,是从北边的红山牧场来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牧场……出事了。半个月前,我们从冬牧场去了春牧场后,牲畜就开始不对劲了,起初只是几只有些蔫,不吃草,大伙儿都没当回事。可后来……后来……”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顿了顿才继续:“后来就越来越多,三五天的功夫,倒下了三五十匹马。流口水,精神差得很,又不睡,然后还开始拉稀,呕吐……再后来……牛也开始这样了。”
谢长青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起来。
额尔德尼抬起头,眼里带着深深的恐惧:“额木其,我们那儿请了人看,灌了药,扎了针,都不顶用。牛羊一批一批地倒,牧场里天天往外拉死牲口……场主急得一夜白了头,实在没办法了,才让我出来找人。”
他说着,又想起身跪下,被谢长青一把按住。
“我听人说,这边有个谢额木其,治牲口极厉害,再难的病都能救回来……”额尔德尼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我赶了两天两夜的路,马都跑废了,就想着……就想着求您去一趟。要是您也不去,我们那牧场,怕是……怕是保不住了。”
谢长青沉默了一瞬,问:“你们请的兽医是怎么说的?他们有猜测的方向吗?”
“……他们说,可能是得了疫病。”额尔德尼飞快地看了一眼乔巴,又举起手来:“我发誓,我一直没回去的,我是在集市这边得的消息,回去的路上有人递了消息给我,我们还隔得老远的!我过来已经扔掉一件外袍了!”
确实,他身上这件衣裳看着就有些单薄,也亏得是这几天天气暖和些了,不然这人怕是半道上就给冻死了。
乔巴张了张嘴,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实话,着实晦气。
那可是疫病啊,难怪这人当时死活不肯进毡房,进来了也不肯睡卧榻,只肯睡地上……
不行,等人一走他非得把这里头全消一遍毒。
谢长青皱着眉头,沉吟着道:“也不用这么紧张……我听你这说的,倒不太像疫病……不过,还是得亲自去看一看才能确定。”
而且就算是疫病,这人一路奔波而来,又没跟病畜接触过,也传染不了的。
“真的!?”额尔德尼瞪大眼睛,惊喜地道:“谢,谢额木其,您愿意跟我去看看吗?我……”
说着,他又想跪下来给磕个头了。
没办法,他这一趟来得匆忙,连钱都没带多少,他抖着手,慌乱地往外头掏着:“我,我先给您付个定金……”
“好了好了,先别整这些。”谢长青摆摆手,让他别忙活了:“走吧,你赶紧带路,别浪费时间了。”
他回头跟乔巴说了一声,让他把这屋子封起来,然后又递了壶消毒水给他:“你给自己身上喷一下……虽然我觉得应该不是疫病。”
但乔巴一脸纠结,显然担心得很,他索性给他个踏实。
乔巴接了药水,送他们到门口后,转头把身上外裳扒下来,扔给了额尔德尼:“给,穿着吧,路上寒凉,明后天还可能刮冷风。”
这可是要给谢长青他们带路的,可别死半道上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额尔德尼一摸这料子,就知道是上好的狼皮。
“得了,赶紧的吧!”乔巴摆摆手,不欲多说。
赶紧走吧,他这边还得全部消一遍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