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谢长青到底没能拗得过他，只得收下了。
“嗳，这就对了嘛。”见他收了钱，苏赫很高兴。
等到了阿都沁家的棚圈，两兄妹仍然搁这守着呢。
看到他们来，阿都沁还挺高兴的：“谢额木其！小马身体感觉没那么烫了！”
“对，刚才我摸它耳朵，没有白天那么烫了！”阿都雅也开心得很，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不是说明它快好啦？”
“是吧？也应该要退烧了。”谢长青点点头，笑着走上前去：“别急，我先看看啊……”
小马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亮，没有白天那么惊惶了。
谢长青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后，给它插上体温计，才伸手去摸那条伤腿。
还是肿，皮肤还是绷得发亮，但摸上去不那么烫手了。
皮下那条索状物依然硬，却没有继续往上蹿的迹象。
谢长青的手指沿着淋巴管慢慢按过去，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
小马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我看看体温计……”谢长青取出来一看，满意地点点头：“嗯，是退烧了。”
听了这话，阿都沁兄妹俩激动地对视一眼，满脸兴奋。
谢长青把体温计收手，打开药箱，开始调药：“我给它换一下药，今天夜里可能还会复烧一下，不过问题不大，你们不要紧张。”
还是大黄、黄柏、冰片等药材，用醋来调。
他把旧的纱布一层层拆开，露出底下敷了一下午的药糊——已经半干了，边缘有些皴裂。
他用温水把残留的药轻轻擦净，重新敷上新的药糊，再裹上脱脂棉，缠纱布。
一圈，两圈，三圈。
打到结的时候，小马垂着头，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
阿都沁兄妹俩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换完药，谢长青洗净了手，又叮嘱了两句夜里要留意的事。
“夜里可能还会烧一次，”他把药箱合上，“烧起来别慌，用温水擦擦耳朵和蹄子，等我过来。”
阿都沁连连点头，蹲在小马脑袋旁边，拿掌心贴着它的额头，像摸一个正发热的孩子。
谢长青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提着药箱出了棚圈。
苏赫还等在外头，手里攥着根烟卷没点。
“回了？”他把烟卷揣回兜里。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月亮已经偏西，草场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银霜，靴子踩上去窸窣响。
谢长青躺下时约莫是后半夜了。
新屋子的炕烧得热，被褥晒过，有太阳的味道。
他阖上眼，听见远处棚圈里隐隐传来一两声马嘶，很短，很快又歇了。
再睁眼，是海日勒来叩门。
“谢额木其，阿都沁过来了，说小马烧起来了。”
“好，我知道了。”谢长青翻身坐起，套上靴子：“走吧。”
医疗箱夜里睡前就没收，一拎就走。
棚圈里灯火通明，阿都沁蹲在小马头边，手里攥着湿毛巾，正往它耳朵上敷。
小马的眼睛比白天钝一些，鼻息又急又热，那条伤腿微微打着颤，却仍悬着，不敢落地。
谢长青摸上去，皮肤比傍晚又烫了几分。
“没事，”他声音稳得很，已经蹲下抽药，“炎症要退，总要烧这一场。”
针头推进静脉的时候小马挣了一下，海日勒从后面箍住它脖子，让它不得挣扎抗拒。
药液一点点推进去，这一次不用那么慢了，速度快些，它也能受得住。
打完后谢长青利索地拔针，按压，收拾药箱。
前后不过一刻钟。
就连听到消息赶来的苏赫这都还没进门呢，就听说已经完事了：“嘿？这么快的？”
“嗯。”谢长青站起身，对阿都沁说：“再过半个时辰烧就该退了。后半夜安稳睡，明早我再来。”
“好的，谢谢您，谢额木其。”阿都沁红着眼眶点头，这一次他没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谢长青就推开了棚圈的门。
阿都沁靠着墙打盹，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已经先咧开了：“谢额木其！腿！腿没那么肿了！”
“好，我看看……”谢长青笑着点点头，走了过去：“只要能消肿，就说明有用，药起效了。”
小马正站着，见了他，耳朵轻轻转了转。
那条从昨天起就一直悬空的伤腿，此刻蹄尖虚虚点在地上，虽然还没敢实打实地落下去，但已经不再是完全不敢着地的状态了。
肿是消了些，皮肤那层骇人的亮光褪成了正常的哑光。
谢长青按了按淋巴管的位置，那条索状物还在，但似乎软了一点点，边缘也没再往外扩。
小马低头，拿湿凉的鼻子碰了碰他后脑勺。
嘿，这小家伙……
“它好像没那么难受了。”阿都雅细声细气地说，小脸有些激动。
“嗯，药膏里有冰片，”谢长青侧过头，微笑着给她解释，“清凉镇痛，敷上会舒服些，它就不那么怕碰了。这个药膏是这样用的……”
他把方法大致地给他们说了一下，后面这药膏要继续用，连着好些天都得换，他也不可能天天搁这守着。
“好的。”阿都沁学得很认真，用力地点点头。
阿都雅蹲在另一边，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纱布摸了摸，像怕碰坏什么宝贝。
“它不躲了！”她压低声音惊叫，又惊又喜。
谢长青正要开口说说，眼尾忽然扫到棚圈门口掠过一抹影子。
那影子来得很快，从草场那头的天空直直切下来，像一道金色的箭。
他顿住了，眉头微蹙，那是……
“怎么了？”苏赫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只看见早晨灰蓝的天。
谢长青没答，人已经站起来，几步跨到棚圈门口。
金雕收翅落地的瞬间带起一阵风，翅尖几乎扫到他脸上。
果然，他绝不会看错的，就是小金。
它脚上绑着一小卷纸，扎得很紧，一看就是仓促间缠上去的。
谢长青蹲下，手指触到那卷纸时顿了一下——纸是软的，像是被汗或露水洇过。
他拆开来，看到诺敏的字迹，很急，笔画都飞起来。
“母羊昨夜发动，已产，两羔。母体弱，但好在都平安。”
谢长青面色微变，他把纸条攥进掌心，起身时已经拎起了脚边的药箱。
“我得回去。”
苏赫一愣：“这会儿？你还没吃早饭呢，而且小马……”
“小马没事了，”谢长青语速比平时快，但不乱，“腿已消肿，今明两天继续换药，三天内别让它负重，一周就能落地。药粉我留一包，调法阿都沁知道。”
他顿了顿，看了苏赫一眼，如实道：“母羊产羔，我得回去看看才行。”
苏赫脸色也变了，急声追问：“是细毛羊吗？”
“是啊，所以我得赶紧回去才行。”不然，他真的不放心。
牧区的人都知道，母羊产崽——这是抢命的事。